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秦霄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剑宗外门的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剑了。剑锋破空的声音、脚步踏地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呼和，隔着几百丈远传过来，清晰可闻。

秦霄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剑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长袍。衣服是昨天执事送来的，布料比他在天元宗穿的杂役服好得多，穿在身上很合身。他对着屋里那面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少年虽然瘦削，但脊背挺直，眼神比三年前在天元宗时沉稳了许多。

他将碎星剑挂在腰间，寒锋残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推门而出。

清晨的苍梧山，雾气弥漫。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仙岛。演武场上已经站着十几个人，都在各自练剑。有的练快剑，剑光如匹练；有的练重剑，每一剑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秦霄找了个空位，拔出碎星剑，开始练剑。

他没有练九幽剑诀的招式，而是练最基础的劈、刺、撩、扫、点。这些基础动作，他在天元宗当杂役的三年里每天都会练，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仍然每天都要练一遍，不是为了记住招式，而是为了让剑和手之间的感觉更加自然，让剑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你就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霄收剑转身，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站在他身后。这青年穿着和秦霄一样的外门弟子灰袍，身材高大，比秦霄高出半个头，脸上的线条硬朗，颧骨很高，嘴角带着一丝不太友善的笑意。他腰间挂着一柄宽刃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青色灵石，在晨光下微微发光。

“秦霄。”秦霄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韩飞，外门排名三十七。”青年上下打量了秦霄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碎星剑和背后的寒锋残剑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两把剑？你是双剑流？”

“不是。”

“那你背两把剑做什么？嫌累赘不够多？”韩飞伸手想去摸寒锋残剑的剑柄。

秦霄侧身一步，避开他的手。

韩飞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新人，脾气不小。”他收回手，抱臂看着秦霄，“不过脾气大没用，规矩得懂。外门有外门的规矩，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什么规矩？”

“每个月，排名前五十的外门弟子要向排名后五十的弟子收取灵石。”韩飞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剑宗外门的老规矩，没人能例外。你一个新来的，这个月就交三块下品灵石。”

“我没有灵石。”秦霄说。

他的确没有。从天元宗逃出来的时候，他身上只有几块碎银子，在枫林渡买船票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灵石这种修士之间的硬通货，他一块都没有。

“没有？”韩飞的笑容彻底收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就拿东西抵。你背上那把残剑，虽然破，但应该值几块灵石。把它给我，这个月的灵石就不用交了。”

秦霄的手按在了碎星剑的剑柄上。

“我说了，没有灵石，也不拿东西抵。”

韩飞的眼神变了。

他向前逼了一步，通玄境一重的灵力从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秦霄身上。在演武场练剑的几个弟子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新人，我好心跟你讲规矩，你别给脸不要脸。”韩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威胁。

秦霄没有后退。

他的修为只有凝气境九重，比韩飞低了整整两个小境界。但在天元宗的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退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是来交保护费的。”秦霄看着韩飞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如果你想要灵石，去找别人。”

“你——”

“韩飞。”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韩飞转头，脸色瞬间变了。

洛清寒站在演武场边缘，一袭白衣，长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束在脑后，手中握着那柄细长的银色长剑。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洛……洛师姐？”韩飞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是我的客人。”洛清寒走到秦霄旁边，站定，“你有意见？”

韩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洛清寒冷冰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看洛清寒，又看了看秦霄，似乎在掂量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没……没有。洛师姐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韩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秦师弟，刚才是我冒犯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冲秦霄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连练剑都不练了。

演武场上其他弟子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练剑，但秦霄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还在偷偷打量他。

“刚才多谢了。”秦霄对洛清寒说。

“不用谢。”洛清寒看了他一眼，“不过你不能一直靠我挡着。韩飞虽然走了，但他回去一宣扬，用不了多久，整个外门都会知道你一个新来的凝气境九重，不交灵石还不肯低头。到时候找上门的人多的是，我挡不了所有人。”

秦霄知道她说的没错。剑宗外门几百号弟子，韩飞排名三十七，排在他前面的还有三十六个人。这些人里，有的是韩飞的朋友，有的是比他更不讲道理的角色。

“我需要尽快突破通玄境。”秦霄说。

“嗯。”洛清寒点点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执事说今天要去演武场集合，有长老分配日常任务。”

“那是外门长老给你们新人分配日常任务。”洛清寒说，“剑宗不养闲人，每个外门弟子每个月都要完成一定数量的任务，换取灵石和修炼资源。你的修为最低，分到的任务应该也是最简单的。”

“简单意味着灵石少。”

“对。你想赚更多灵石，就得接更难的任务。”洛清寒顿了顿，“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还是先从简单的做起，别逞强。灵兽园那些二阶灵兽不是闹着玩的，之前有几个外门弟子被咬伤过。”

秦霄点了点头。洛清寒这句话明显是在提醒他离灵兽园远一点，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很快便消失在演武场另一端。

秦霄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练剑。

辰时，演武场。

九个新弟子站在场边，等着外门长老给他们分配任务。秦霄到的时候，另外八个人已经到了。沈墨站在最左边，双臂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其他几个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给他们分配任务的长老是个干瘦的老头，姓孙，外门弟子都叫他孙长老。孙长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抬头看着九个人。

“你们的日常任务，按月分配。每个人的任务都在册子上，自己看。”

一个弟子上前接过册子，翻了翻，递给下一个人。册子传到秦霄手里，他找到自己的名字。

“秦霄：每日清扫演武场，每月灵石三块。”

三块灵石，是最低一档的任务。和他一起通过试炼的另外八个人，最少也有五块——那个叫赵恒的凝气境巅峰弟子，分到的是藏经阁整理，每月五块。那个通玄境三重的沈墨，分到的是后山巡逻，每月十五块。

三块灵石够干什么？在剑宗的坊市里，最便宜的回气丹都要五块灵石一颗。

“孙长老。”秦霄合上册子，开口。

“嗯？”孙长老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我想换一个任务。”

孙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碎星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寒锋残剑。

“你想换什么任务？”

“灵石多一点的。”

“你的修为是凝气境九重，外门弟子中最低。”孙长老摇了摇头，“灵石多的任务，要么需要修为，要么需要经验，你都不够格。”

“我可以试试。”

孙长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几个新弟子也都看着秦霄，表情各异。沈墨睁开了眼睛，看了秦霄一眼，又闭上了。

孙长老忽然把册子翻到另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后山灵兽园缺个看守，每月灵石十块。但那里有一只二阶灵兽脾气不好，之前三个看守都被它咬伤了。第一个被咬断了手臂，第二个被咬伤了腿，第三个在里面待了三天就跑出来了，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

孙长老抬起头，看着秦霄。

“你要去吗？”

“去。”

“咬了别找我哭。”孙长老在册子上划了一笔，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开始，灵兽园。每天去喂食、清扫，灵兽要是饿瘦了，扣你灵石。”

秦霄合上册子，转身离开。

沈墨从后面追上来，和秦霄并肩走在山道上。

“清扫演武场一个月三块灵石，灵兽园一个月十块。”沈墨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你的修为最低，接的任务却比大部分人都难。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秦霄看了他一眼。沈墨的侧脸线条很硬，眉头微皱，看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嘲讽。

“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秦霄反问。

沈墨愣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人死。”秦霄说，“但死在他们面前的，最后都不是我。”

沈墨看着秦霄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炫耀，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沈墨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便消失在树木掩映的山道尽头。

秦霄回到住处，关上门，把寒锋残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床边。碎星剑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剑柄朝外。

他坐在床上，闭目调息，九幽剑诀缓缓运转。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每过一个周天，就凝实一分。凝气境九重到凝气境巅峰的瓶颈就在眼前，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隔膜，但还差一点火候才能捅破。

“明天去灵兽园，看看那只二阶灵兽到底是什么东西。”秦霄在心中暗道。

他从不畏惧挑战。在天元宗当了三年废物，他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风险和回报从来都是成正比的。清扫演武场安全，但三块灵石只够饿不死；灵兽园危险，但十块灵石能让他买得起丹药、换得了资源。

想要跳出泥潭，就不能怕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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