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
小学四年级,瓊枝成了“那个撒谎精”。
***是一节自然课。老师讲到青蛙的发育过程,让全班分组观察蝌蚪变青蛙的标本。瓊枝那组分到一只玻璃缸,里面养了六只蝌蚪。其他同学趴在缸沿上数蝌蚪的腿长出来没有,七嘴八舌讨论“这只长了一条腿”“那只还只有尾巴”。
瓊枝站在最后面,没有往前挤。
因为她听见蝌蚪在说话。
不是叫声。蝌蚪没有声带。是她用灵墟听见了水的振动——六只蝌蚪里,最大的那只正在发信号。不是对同类发,是对缸外面。信号的方向正对着窗外操场上的旗杆底座,底座下面有极细的回声,像有东西在旗杆的混凝土基础里埋了三千年,听见蝌蚪叫,回了一声。
她下意识说了一句:“它们在找人。”
声音不大,但前面一排的同学全转过来看她。其中一个扎双马尾叫程瑶的女孩问她:“你说什么?”她重复了一遍——蝌蚪在找人。
这件事传遍整个年级。版本从“皇柏瓊枝说蝌蚪会说话”演变成“皇柏瓊枝说她是蝌蚪变的”,再演变成“她上课时候突然疯了”。
班主任把她叫去办公室。年轻女老师姓孙,刚分配来青州两年,普通话很好,脸上总挂着一种“我要当一个好老师”的认真。她问瓊枝为什么要说蝌蚪在找人,瓊枝说“我听见的”。孙老师又问你是怎么听见的。瓊枝想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她答不出来。如果如实说——龟甲、老猫、灵墟、不聋术——她会被从办公室直接领去镇医院精神科。如果撒谎——她就坐实了“撒谎精”的名号。
她选择闭嘴。
孙老师让她写五百字检讨书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她写了。写的是“我不该在课堂上讲跟课本无关的内容”。交上去的时候程瑶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了一句:“你连检讨都写得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程瑶没说。瓊枝自己知道——她用灵墟写的。灵墟写出来的字,骨架上比同龄人少三分童气,多一层不属于四年级的冷。她控制不了。
一个星期后,自然课的观察日记批改发下来。她翻开自己的作业本,看到孙老师在末尾用红笔写了一句话:“观察力很好,想象作文要点明是想象。”
她没有纠正老师的用词。她把“想象”两个字圈起来,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但程瑶已经把她的“前科”扩散到了全班。做操时候有人从后面踢了她鞋后跟——不是不小心的那种踢。课间有人在她铅笔盒里发现写了“疯子”二字的橡皮——不是她的橡皮,名字贴被撕了。午休趴在课桌上没睡着,听见后座两个男生在打赌——一个说她会在一个月之内转学,一个说不用一个月,她会被调去特教班。
两个人都赌错了。
瓊枝没有转学。不是她心理强大,是她每天晚上回家把鞋脱在门口被踩脏的那双、把橡皮上面印的两个字用指甲抠掉、把踢她鞋后跟的女生名单列在一张纸上——然后钻进阁楼。阁楼里没有同学、没有孙老师、没有检讨书。阁楼里只有旧书皮里夹着的干桂花和灵墟里永远安静的星河。
她把那张名单用火烧了。纸灰站起来一只蝴蝶形状,飞了三寸碎掉——跟初中退稿那次一模一样。四年级她还不知道这叫“纸灰蝶”,只知道烧掉的东西会活过来三秒,然后彻底消失。这比记仇强。
四年级下学期,她的异能第一次在人群中隐蔽失败。
那天是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一棵树。她画了老槐树——不是看见的样子,是灵墟里的样子:树干正中裂开,裂缝里有银色液体在往下滴,树心里有一枚木质的心脏在收束,每个月圆之夜收缩一次,收缩的时间与她来月事的日子同步。
这不是四年级女生该画的东西。
她画完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交上去之后美术老师——一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头——看她的画看了很久,把草稿翻到背面,什么批注也没写,只打了分数:九十五分。
最高分。
但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黑板上有人用白粉笔把她的画临摹了一遍——放大版,老槐树的裂缝被描成一张嘴,树心被画成了一颗女性**,旁边写了三个字:“想男人。”
她站在教室里,窗外夕阳把她影子投在黑板上。影子遮住了那三个字。
她没有擦黑板。明天早上会有同学来擦,谁写的谁擦,谁擦谁心虚。她转身走出教室的时候,把自己的画作原稿叠成手掌大小的一块,塞进羽绒服的内兜。
那个内兜平常是放龟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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