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洛伦兹.希尔萨站在原地，然后蹲下身来，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疼吗？”

洛伦兹.希尔萨问。

女孩没有回答。

她仍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但眼睛已经从洛伦兹.希尔萨的脸上移开，落在他衣领处那枚露出的徽章上。

她认得那个标记，不，应该是整个斯加洛克城没有人不认得。

那个标记意味着权力、意味着金钱、意味着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世界。

“你是贵族。”

女孩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是。”

洛伦兹.希尔萨没有否认，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显得高人一等。

“不过我是家族里最不争气的那种，成天跟瓶瓶罐罐打交道。”

女孩沉默了两秒。

她见过很多贵族，有趾高气昂的，有假仁假义的，有拿穷人的命当草芥的，但还从没见过一个贵族蹲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跟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说自己“不争气”。

这人的脑子可能有什么毛病。

“你刚才……”

女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稍微大了一点点。

“你刚才说，我归你管，是什么意思？”

希尔萨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意思是，从今天起，你不用再睡这里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女孩伸出手。

那女孩盯着那只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今天被打得太狠了，许是这个奇怪的贵族实在太不像贵族了。

她的鼻子一酸，嘴巴一瘪，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涌了上来。

然后她伸出手，搭上了希尔萨的指尖。

冰凉的，颤抖的，却握得很紧。

希尔萨握住了那只小手，轻轻一提，把她从污水里拉了起来。

女孩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跌回去，希尔萨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稳住了身形。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

希尔萨问。

“……没名字。”

希尔萨皱了皱鼻子，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然后咧嘴一笑。

“那就叫小蓝吧，你眼睛里刚才闪过一道蓝光，特别好看。”

女孩抬起头，用那双被污垢遮掩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希尔萨，盯了足足三秒钟。

“难听死了。”

她说。

洛伦兹.希尔萨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

“行，那你自己想一个，想好了告诉我。”

“其实我感觉那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他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牵着女孩往巷口走去。

阳光照耀下，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出了灰巷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

路面上没有污水，没有垃圾，就连苔藓也被人仔细地刮过。

道路两旁栽着整整齐齐的梧桐树，树干上刷了白灰，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穿过商业区的时候，女孩的眼睛更是不够用了。

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灰巷区，最远的一次还是为了偷一块面包跑了三条街，还被追回去打了个半死。

城南商业区的繁华对她来说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些橱窗里摆着的礼仪裙子、银质餐具、雕花木偶，每一个都值她一百条命。

她下意识地往洛伦兹.希尔萨身边靠了靠，攥紧了他的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洛伦兹.希尔萨感觉到她手心的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继续走。

到了城北贵族区，景象又是另一番模样。

高大的石墙将整片区域与外界隔开，墙头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岗哨，穿着洛伦兹家族制式铠甲的骑士持枪而立，目光如炬。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行驶四辆马车，两侧的建筑不再是商铺和民宅，而是一座座独立的庄园，每一座都像一座小型的城堡，门口立着家族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女孩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

她活了十几年，见过最高的建筑是灰巷区的垃圾焚烧塔，二十步高，浑身裂缝，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而眼前这座庄园，光是门就高得让她脖子发酸。

“没事，我们到家了。”

洛伦兹.希尔萨笑了笑，拽着她继续走去。

女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跟着他迈进了那扇大门。

穿过门洞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像穿过了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结界，门里门外，天壤之别。

庄园内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草坪尽头是主宅城堡，一座三层高的白色石砌建筑，正面排列着十二根科林斯柱，柱头雕着茛苕叶，每一片叶子都栩栩如生。

女孩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是在挪。

她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幅画里，而她是这幅画里唯一不和谐的存在。

一身破布，满脸泥污，脚上还绑着绷带套着一只大出两号的旧布鞋。

“少爷回来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宁静。

几名穿着整洁围裙的中年女仆从侧门跑出来，看到希尔萨的瞬间满脸惊喜，但当她看到他身后牵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少爷，这……这是……”

“我捡的。”

希尔萨随口答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奥莉薇，麻烦你安排人烧点热水，她要洗个澡。”

“再找一身干净衣服，大概这么高、这么瘦。”

他比划了一下女孩的身高体型。

奥莉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希尔萨难得认真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安排了。

在洛伦兹家族做了二十年工，她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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