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审问
休养旬日,华烨伤势渐愈。岳昭业念他有勇有谋、通文识图,特意安排他暂随亲兵都尉曲定山熟悉军务——曲定山为人豪爽、治军严明,是岳昭业最信得过的心腹,等他从苍云堡办差回来,便会亲自带他了解营伍规制、边军调度,认一认各处值守的老兵。亲兵营的老卒们听闻此事,个个暗自诧异,只是军中规矩森严,没人敢随意探问底细。
转天一早,华烨被传至将军府书房听候调遣。岳昭业尚未到,他立在书案旁,目光不经意扫过案上摊开的几份军报,心里登时一紧。
最上面那份写得密,华烨一行行看下去,呼吸不由得屏住了——北羯以皇子亲征,大将乌蒙格挂帅,猛攻垣关一线,已持续两月。
第二份军报的墨迹潦草,像是紧急发出的。他一目十行扫过,手指倏地收紧:北羯与北真联军步骑五万,正猛攻晋州节度使钟嵩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第三份。东北林州,北真另遣主力进犯,节度使姜壆已在鏖战。
他的手指开始发凉。最下面那份很薄,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心上——南越先锋进犯峤州,与节度使刘冲部交手。
四面开战。四个方向,几乎是同时的。
华烨攥着军报的手越收越紧,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咳咳。"
一声轻咳将华烨惊醒,转头一看,岳昭业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华烨连忙放下军报,躬身行礼:"末将一时忧心边情,擅动案上军报,请节帅恕罪。"
"能看进去,不是坏事。"岳昭业语气平和,目光在那几份军报上停了片刻,"你说说看,这几路敌军,哪一路最要紧?"
华烨想了想,老实答道:"末将见识浅薄,不敢妄议大局。只是看这架势,敌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动手,逼我们分兵应付。哪一路都凶险,但最紧要的,恐怕还是咱们夏州当面这一路——北羯这次皇子和乌蒙格挂帅,再加上出了那事,摆明了是要破垣关。"
岳昭业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只是将那几份军报收起,语气沉了下来:"去军营,今日巡营。北羯大军又在集结了,这仗恐怕还要打些时日了,必须提前整军备战。"
"诺。"华烨退出书房,快步传令去了。岳昭业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此子不但有血性,还能从几份军报里看出端倪,确是可造之材。
垣关城内,一队精骑疾驰而过。领头一人赫然便是岳昭业,华烨紧随其侧,一面岳字帅旗迎风招展、呼啦作响,一行人快马进入营区之内。
营区内士兵们正井然有序地训练,喊声震天,只不过放眼望去,不少都是新兵面孔,少了老兵浴血沙场的杀伐之气。华烨心道,岳节帅治军确有过人之处,能坐镇边关重地,绝非只凭战功虚名。四周巡视一圈之后,岳昭业传令大营升帐议事。
此刻帐内已站着二十几位军官等候,皆是主力营各曲统领校尉。主力营共计五万人,由这些人分领各部,每人节制一千至两千兵马,分防各处隘口。岳昭业快步走入帐内,沉声道:"坐。都说说,最近营区状况。"
一名校尉起身:"节帅,北羯猛攻两月,我各营老兵折损过半,两千余新兵刚补入营,连基本的结阵配合都不熟练。末将请求从磐石军抽调百名老兵骨干,分到各营带训新兵,否则总攻来临,新兵根本顶不住。"
岳昭业脸色一沉。
另一位校尉猛地站起来:"抽调?这借口搪塞我们三回了!磐石军是潘副使的嫡系,军械人马样样齐全,凭什么我们就得用新兵填防线!"
"住口!"岳昭业一拍案,"军人当守军规,岂能喧哗!
新军加紧操练,老兵抽调之事我来协调。都下去吧。"
众校尉领命退出。岳昭业示意华烨留下,坦然道:"曲都尉在苍云堡深挖了数日,算时辰今天该回来了。你从头到尾都卷在其中,留下来一起听听,待会儿与证据当面对质,也好做个佐证。"
华烨应声称诺,心中明白,这是要让他这亲历者与查案实证当面契合,把案子钉死。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一人大步入帐,浑身甲胄带着风尘,手里捧着一个封死的木匣,正是曲定山。他单膝跪地,朗声道:"节帅,末将复命!前番初步接管苍云堡后,这几日又深挖彻查,现已彻底清查完毕。王立松及其亲信悉数拿下,人证物证全在这里了!"
"好。"岳昭业正襟危坐,"华烨,把苍云山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一遍,与曲都尉的实证逐一核对。"
华烨当下不敢怠慢,从密林伏击讲起,将截杀北羯哨骑、缴获布防图、山谷遭叛军与北羯双重截杀、同袍战死、邓异重伤托付、巧遇巡山援军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曲定山听完,当即打开木匣,密信、账册、截杀手令、认罪供词桩桩件件,与华烨所说分毫不差。
他合上木匣,抬眼扫过一旁的华烨,随即看向岳昭业,眼神里带着请示。岳昭业微微颔首,道:"无妨,他是亲历者,此事不必避他。"
曲定山会意,随即咬牙沉声道:"这些物证与末将这阵子暗查的结果完全吻合。苍云堡及周边隘口的防务机密,只有王立松有权接触。此贼通敌叛国,按律当夷三族!还有岚古县令李适,协同通敌,已被一并拿下!"
华烨闻言心头剧震。一个小小的百夫长,竟敢私泄边防机要、通敌卖主,而背后还牵扯到地方县令,这里头的勾连比他预想的更深。
岳昭业倒还算沉稳,语气凝重地问:"确定无误?王立松毕竟是潘副使的亲外甥,军中不少将领与潘家渊源颇深。况北羯大军压境,此时若军中内讧引起动荡,被朝中言官参劾,你我都百口莫辩。"
"错不了!"曲定山斩钉截铁道,"人证物证俱在,已是板上钉钉。另外,边关密报,此次北羯大军由一位十六岁的皇子亲率坐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万万大意不得。"
岳昭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今夜将军府升帐,召集所有统兵官,当众审案明罪,依律典刑。你去妥善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诺!"曲定山应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送走曲定山,岳昭业独坐帐中,眉头越皱越深。华烨立在旁边,心绪亦是久久难平:内奸通敌、敌酋亲征、四面烽烟同时燃起,垣关城外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自己往后行事,必须加倍谨慎。
又待了片刻,岳昭业摆了摆手,让华烨退下。
当夜,垣关下起了冷雨。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两侧站满顶盔掼甲的将领,气氛肃杀凝重。
华烨被曲定山安排在堂下角落观审。王立松被反绑着押跪在地,面对满地铁证,面如死灰,当场招认了通敌卖国、泄露边防机要、密令孙继平截杀邓异一行的全部罪行,还顺势攀咬出同谋岚古县令李适。
正在此时,传令兵疾步闯入,声音急迫:"报!西门急报!北羯夜袭瓮城,被我军奋力打退!敌兵伤亡千余,我军阵亡二百一十七人!"
满堂瞬间炸了锅。
"杀了他!""剐了这个卖国贼!""为阵亡的弟兄报仇!"
将领们一个个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恨不得冲上去生吃了王立松。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潘永胜身上,像刀子一样。
潘永胜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边亲兵的佩刀,大步走到王立松面前。
王立松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舅舅!救我!舅舅!"
潘永胜看都没看他,转头朝岳昭业躬身,声音沙哑:"节帅,是我教导无方。"
岳昭业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没有说话。
刀光一闪。
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王立松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风吹过旗帜的声音。
潘永胜掷刀于地,强压着翻涌的心绪,拱手道:"节帅,王立松伏诛,苍云堡防务不可一日无主。邓异重伤难以理事,此次平叛查案,华烨居首功。末将愿顺水举荐华烨暂代苍云堡百夫长,协助处理堡内事务,待邓异伤愈后再行定夺。"
满堂将领闻言纷纷附和:"华烨有勇有谋,察奸立功,当得此任!"
华烨当场就愣住了。他入伍仅一月余,竟被破格举荐暂代百夫长。
岳昭业深深看了潘永胜一眼, 随即看向华烨,声音清晰而有力:"升你正九品陪戎校尉,暂领苍云堡百夫长一职,历练军务、镇守边关。望你恪尽职守,死守疆土,莫辜负同袍洒下的热血,莫辜负这身戍边军袍。"
"末将遵令!绝不负节帅所托!"华烨红了眼眶,重重叩首,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制印信。
散帐后,岳昭业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冷雨夜幕里垣关城头的烽火,眉头紧锁。
华烨攥着印信退到廊下,雨滴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他站了一会儿。
内奸已伏法,可那个十六岁的北羯皇子依旧虎视眈眈,四面烽烟同时燃起,一场恶战已经逼到了眼前。
华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印信。铜的,很凉。他想起周奎说打完这仗要去武川城喝顿好的。
他把印信攥紧,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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