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暗流与联络1
张镐退出后,韩渊独自站在枢机堂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铺满地图和文稿的长案上。他伸手触摸“枢机堂”匾额,木质温润,鎏金字迹在指尖下微微凸起。远处传来行宫午膳的钟声,悠长而沉闷。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沙盘——睢阳那座小城,插着一面他刚刚亲手放置的红色三角旗。旗子很小,在沙盘上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眼中,却重若千钧。
***
七日后。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成都行宫正殿前的广场上,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湿滑。几株老柏树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枝头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松针混合的潮湿气息,远处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沙沙声,扫帚划过石板,声音规律而单调。
高力士站在殿前台阶上,一身紫色宦官常服,腰间的玉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投向宫门方向,眉头微蹙。
“来了。”他低声说。
宫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宫门处。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正是灵武朝廷派来的正使——礼部侍郎崔涣。他身后跟着十余名随从官员,以及两辆装载贡礼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马匹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凝成薄雾。
崔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而沉稳。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抬头看向正殿方向,目光扫过高力士,微微颔首。
“臣,礼部侍郎崔涣,奉天子之命,前来拜见太上皇。”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高力士走下台阶,脸上堆起标准的笑容:“崔侍郎远道而来,辛苦了。太上皇已在殿中等候,请随老奴来。”
两人目光交汇,短暂而微妙。
崔涣拱手:“有劳高公公。”
一行人穿过广场,踏上正殿台阶。殿门敞开,殿内光线略显昏暗,两侧立着数名内侍,屏息静立。正殿深处,韩渊端坐在紫檀木御座上,身着赭黄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手中握着一卷书,神情平静。
崔涣步入殿中,在御阶前停下,整衣下拜:“臣崔涣,叩见太上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随从官员齐刷刷跪倒一片。
韩渊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崔涣身上。殿内焚着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光线中形成细密的烟柱。香气温和醇厚,混合着殿内木料陈年的气息。他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以及殿外远处传来的鸟鸣。
“平身。”韩渊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谢太上皇。”崔涣起身,垂手而立。
“灵武至此,路途遥远,崔卿一路辛苦了。”韩渊语气温和,“皇帝……可安好?”
崔涣躬身:“回太上皇,陛下龙体康健,日夜操劳国事,常念及太上皇。此次特命臣前来,一则是向太上皇请安,二则是奉上贡礼,以表孝心。”
他侧身示意,两名随从抬着一只红漆木箱上前,箱盖打开。
箱内整齐摆放着数样物品:一袭紫貂裘,毛色油亮;一对和田玉如意,玉质温润;一匣上等龙涎香,香气透过匣缝隐隐透出;还有若干蜀地少见的北方药材,用油纸包裹整齐。
“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崔涣说,“陛下言,蜀地湿冷,太上皇年事已高,需多保重龙体。”
韩渊的目光扫过贡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皇帝有心了。”
他示意高力士收下,然后看向崔涣:“崔卿,坐下说话。”
内侍搬来绣墩,崔涣谢恩后侧身坐下,姿态恭谨,但脊背挺直。
“灵武那边,局势如何?”韩渊问。
崔涣拱手:“回太上皇,陛下已整顿朝纲,任用贤能。郭子仪、李光弼等将军正率军与叛军周旋,虽战事胶着,但军心可用。陛下常言,待平定叛乱,定当亲迎太上皇还都长安,以尽孝道。”
这番话滴水不漏。
韩渊听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扶手上的雕花是云龙纹,木质光滑,触感微凉。他能感觉到崔涣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带着审视的意味——不是臣子对君主的敬畏,而是一种评估,一种探查。
“皇帝英明。”韩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朕老了,能在成都安度晚年,已是幸事。这天下,终究要交给年轻人。皇帝能担此重任,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继续说:“崔卿回去后,务必转告皇帝:朕在成都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专心国事,早日平定叛乱,才是对朕最大的孝心。”
崔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臣,定当转达。”
“还有,”韩渊示意高力士,“朕也给皇帝准备了些东西。”
高力士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封书信,以及几样蜀中特产:蜀锦两匹,色泽艳丽;川芎、黄连等药材若干;还有一罐蒙顶山茶,茶香透过罐口隐隐飘出。
“这封信,是朕亲笔所写。”韩渊说,“信中,朕勉励皇帝勤政爱民,任用贤能。至于这些特产,蜀地虽偏,物产尚丰,让皇帝也尝尝鲜。”
崔涣起身,双手接过锦盒:“臣代陛下谢太上皇恩赐。”
“坐,坐。”韩渊摆手,“崔卿远道而来,不必拘礼。今日就在行宫用膳,尝尝蜀地菜肴。”
“臣遵命。”
***
午膳设在偏殿。
菜肴不算丰盛,但精致:樟茶鸭色泽红亮,皮脆肉嫩,带着淡淡的樟木和茶叶香气;麻婆豆腐麻辣鲜香,红油上浮着细碎的花椒;开水白菜看似清淡,汤色却清澈见底,入口鲜醇。还有几样时蔬,青翠欲滴。
崔涣吃得不多,每一道菜都浅尝辄止。他说话谨慎,多是询问太上皇的起居饮食,偶尔提及灵武的琐事,但涉及军国大事,便巧妙避开。
韩渊也不深问,只谈风物,说蜀地的山水,说成都的闲适,语气平和,神情放松,完全是一副安心养老的姿态。
膳后,崔涣告退,称要安排随从整理行装,明日一早启程返回灵武。
韩渊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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