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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罪己诏》与《平叛方略》2


竹竿滑向太原、睢阳、南阳:“这三个地方,是屏障。太原在北,可阻叛军西进关中;睢阳在南,可保江淮粮道;南阳在中,可牵制叛军南下。必须死守。”

王思礼点头:“末将愿往太原。”

“不。”韩渊摇头,“王将军留在成都,朕另有重任。守城之事,交给张巡、许远、鲁炅他们。”

竹竿又指向河北:“叛军根基在河北。安禄山之所以能迅速壮大,是因为河北诸胡多年受朝廷猜忌,心怀怨望。我们要做的,是策反。”

“策反?”张镐皱眉,“河北诸将多已附逆,如何策反?”

“分而治之。”韩渊竹竿点在幽州、范阳、平卢,“安禄山麾下并非铁板一块。史思明与他貌合神离,安庆绪暗藏野心,其他将领如李归仁、蔡希德,各怀鬼胎。我们可以暗中联络,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不追究附逆之罪,只要他们反正。”

裴冕沉吟:“此计虽妙,但需有人执行。”

“朕已有人选。”韩渊看向张镐,“张卿,你门下可有善于纵横之术的门客?”

张镐眼睛一亮:“有!有一人名叫贾耽,精通地理,善于言辞,曾游历河北,熟悉当地人情。”

“好。”韩渊点头,“让他去。带上朕的手谕,许他临机专断之权。”

竹竿最后指向西北:“叛军骑兵强悍,我军缺马。当结援回纥,以制骑兵。”

王思礼立刻反对:“太上皇,回纥人贪婪残暴,借兵必索重酬,且军纪败坏,所过之处,劫掠甚于叛军!”

“朕知道。”韩渊放下竹竿,烛火在他眼中跳跃,“但这是无奈之举。我们可以约法三章:第一,只借骑兵,不借步卒;第二,划定行军路线,严禁劫掠唐境;第三,战后酬劳,以绢帛茶盐支付,不割地,不称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是饮鸩止渴,但总比渴死强。”

室内沉默。

烛火噼啪作响,蜡油流下,在烛台上堆积成白色的泪痕。

韩渊走回案前,提起笔:“除了军事,还有内政。叛乱能起,根源在朝廷腐败,民生困苦。不平此弊,纵使平定安史,还会有王史、李史。”

他开始写内政部分:

“整顿吏治,严惩贪腐,选拔贤能,不问门第。”

“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给复流民,恢复生产。”

“改革漕运,疏通河道,保障江淮粮赋北运。”

“重建府兵,寓兵于农,强干弱枝,防止藩镇坐大。”

他一口气写了十二条,每一条都直指唐朝中后期的积弊。这些措施,有些可以在平叛期间推行,有些需要战后慢慢实施,但方向必须明确。

写到最后一笔时,天已微亮。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与烛光交融。韩渊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墨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纸上。

“《平叛方略》成矣。”他说。

***

三日后,两道文书同时发布。

官方驿传的快马从成都四门奔出,马蹄踏碎清晨的露水,扬起一路烟尘。驿卒背上的竹筒里,装着加盖太上皇宝印的诏书抄本。他们将在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将文书传遍天下。

与此同时,民间渠道也开始运作。

张镐门下的文士将诏书内容改编成通俗易懂的白话文,抄写成数百份,由商队、游方僧人、说书人携带,沿着商路、水路、山道传播。茶馆里,说书人拍响醒木,开始讲述“太上皇痛陈己过”的故事;集市上,识字的人围在一起,听人朗读《平叛方略》的要点;寺庙中,僧人为流民讲解“减膳撤乐,为民祈福”的含义。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十日后,洛阳郊外。

一群逃难的百姓围在路边的茶棚里。茶棚简陋,四面透风,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和汗臭味。说书人是个干瘦的老者,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那太上皇在诏书里写啊:朕任用奸相,闭塞言路;纵容边将,养虎为患;奢靡无度,耗尽民力——这都是朕的过错啊!”

茶棚里一片哗然。

“皇帝认错了?”一个汉子瞪大眼睛。

“白纸黑字,盖着大印呢!”说书人拍着手中的抄本,“太上皇还说,从今往后,减膳撤乐,素服斋戒,为咱们百姓祈福!”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不信:“怕是做样子吧?”

有人将信将疑:“可这罪认得这么具体,不像假的……”

有人已经开始抹泪:“要是早几年醒悟,何至于此啊!”

说书人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这还有呢!《平叛方略》,太上皇说了怎么打叛军:稳固外围,切断粮道,策反河北将领,结援回纥制骑兵——你们听,条条在理!”

一个读过书的老者凑近看了看抄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方略之详尽,思虑之深远,绝非寻常幕僚所能为。太上皇他……真的不一样了。”

消息继续传播。

二十日后,灵武。

肃宗李亨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两份文书抄本。殿内烛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宰相房琯、崔焕、宦官李辅国侍立两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亨看完《罪己诏》,沉默良久。

“父皇……竟如此痛切。”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李辅国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太上皇此诏,看似悔过,实则是收买人心!他列举诸多过失,却只字不提退位之事,反而以‘减膳撤乐’标榜德行,这是要……”

“李公公。”房琯打断他,声音平静,“太上皇既已退位,便是颐养天年之身。如今痛陈己过,为民祈福,乃是彰显皇家德行之举,何来收买人心之说?”

李辅国脸色一沉。

李亨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又拿起《平叛方略》。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

“稳固两京外围……切断叛军粮道……策反河北诸将……”他喃喃念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父皇此策,老成谋国。”

“陛下!”李辅国急道,“太上皇此方略,与朝廷现行方略多有不同!我军正集结主力,欲与叛军决战于长安城下,太上皇却说‘避其锋芒,稳固外围’——这岂不是长叛军志气,灭我军威风?”

崔焕也开口:“还有结援回纥。朝廷已派使节前往,但回纥要价太高,要求割让河西之地,此事尚在磋商。太上皇在方略中公开提出‘结援回纥’,若回纥以此为据,强行索地,如何是好?”

李亨放下文书,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传旨:太上皇《罪己诏》,彰显圣德,着天下州县广为宣谕。《平叛方略》,老成谋国,可供参考。具体军事部署,仍由灵武朝廷统筹。”

旨意很巧妙。

褒扬,但不全盘接受。肯定,但保留调整空间。

房琯躬身:“臣遵旨。”

李辅国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又过了十日,河北,魏州。

节度使田承嗣坐在军帐中,手中拿着《平叛方略》的抄本。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帐内燃着炭火,驱散初秋的寒意,炭火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燃烧的焦香。

田承嗣看得很仔细。

他是安禄山麾下大将,但并非死忠。安禄山起兵时,他率部响应,是因为朝廷对河北胡将的猜忌,是因为杨国忠的逼迫,也是因为……野心。

现在,机会来了。

“策反河北诸将……”他低声念出这一条,眼中闪过精光。

帐帘掀开,心腹将领走进来,低声道:“将军,成都来人了。”

田承嗣抬起头:“谁?”

“一个文士,名叫贾耽,带着太上皇的手谕。”

田承嗣沉默片刻,将抄本放在案上。纸张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手指划过“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不追究附逆之罪”这一行,指尖微微颤抖。

“带他进来。”他说。

帐帘再次掀开时,一个青衫文士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手中捧着一卷帛书。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平静的表情。

田承嗣看着他,忽然想起《平叛方略》中的一句话:“分而治之,许以生路。”

原来,生路真的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还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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