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惊讶，而是……兴趣。

“如何加速？”

韩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寻常的疆域图，而是一幅详细标注了叛军各部兵力、将领、粮草囤积点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连接，形成一张复杂的网络。

“这是……”李泌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是枢机堂这一个月来收集的情报。”韩渊的手指划过地图，“安禄山的主力在洛阳，史思明在范阳，安庆绪在长安，安庆恩在邺城……他们各自为政，互相猜忌。我们要做的，就是加深这种猜忌。”

他转身看向李泌，目光灼灼：“比如，我们可以伪造安禄山给史思明的密信，信中指责史思明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然后‘不小心’让这封信落到史思明手中。又比如，我们可以散布谣言，说安庆绪暗中联络朝廷，准备献出长安，换取王爵。再比如，我们可以收买叛军中的低级军官，让他们在军中传播流言，说胡将要杀汉将，汉将要反胡将……”

李泌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看着韩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李隆基——那个晚年昏聩、沉溺享乐、猜忌忠良的帝王。眼前这个人，冷静，理智，狠辣，对人心和权谋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太上皇……”李泌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手段，是否……过于阴损？”

“阴损？”韩渊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先生，叛军所过之处，屠城掠地，百姓十室九空。洛阳被围时，城中人相食，尸骸塞路。这样的浩劫面前，谈什么阴损阳谋？只要能早日结束这场战乱，只要能少死一些人，朕愿意用任何手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先生在山中修道，讲究清净无为。但天下已乱，百姓在水火之中，此时若还拘泥于手段是否光明，那才是真正的……不仁。”

李泌沉默了。

许久，他深深一躬：“草民……受教了。”

“先生请起。”韩渊扶起他，“朕知道，这些手段非君子所为。但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朕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还天下一个太平。”

两人重新坐下。

茶已凉了，但谁都没有在意。

“除了叛军内乱，朕还有几件事要告诉先生。”韩渊的神色变得严肃，“这些事，可能会在未来几年发生，朕希望先生提前知晓，早做谋划。”

李泌正襟危坐：“太上皇请讲。”

“第一，吐蕃。”韩渊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落在河西、陇右一带，“安史之乱，朝廷将边军东调平叛，西北空虚。吐蕃必会趁虚而入，侵吞河西、陇右之地。若不加防备，不出三年，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整个河西走廊，都将落入吐蕃之手。”

李泌的瞳孔骤然收缩。

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要道，大唐的西大门。若失河西，则西域断绝，关中暴露在吐蕃铁蹄之下。

“第二，回纥。”韩渊的手指继续移动，指向北方，“朝廷为平叛，必会向回纥借兵。回纥骑兵骁勇，可助朝廷破敌，但……他们索要的代价，也会极高。钱财、布帛、粮食，这些尚可应付。但若他们要求割地，要求公主和亲，要求开放互市，任由其劫掠……朝廷该如何应对？”

李泌的眉头紧紧皱起。

“第三，藩镇。”韩渊的手指最后落在河北、河南、河东等地，“平叛过程中，朝廷不得不倚重各地节度使。战事结束后，这些节度使手握重兵，占据要地，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若不能及时削藩，则安禄山虽灭，天下藩镇林立，中央权威荡然无存，大唐……名存实亡。”

说完这些，韩渊停下来，看着李泌。

李泌的脸色已经变了。

从最初的平静，到震惊，再到……凝重。

他死死盯着地图，仿佛要将那些线条和标注刻进脑子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

“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些都是太上皇……推演出来的？”

韩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吧。”

他不能说这是历史，不能说这是千年后的史书记载。他只能说是推演，是预见，是……直觉。

李泌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走动而晃动，像一只困兽。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转身看向韩渊。

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衡量，而是……折服。

深深的折服。

“太上皇。”李泌深深一躬，这一次，腰弯得很低，“草民李泌，愿为太上皇效犬马之劳。”

韩渊扶起他：“先生愿出山了？”

“出山。”李泌直起身，目光坚定，“但草民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草民不任正式官职，只以宾友身份，在枢机堂参谋。如此，可免朝中党争之累，也可随时进言，无所顾忌。”

“可。”

“第二，草民建言，太上皇可听可不听，但若听，请务必信之；若不听，请务必告之缘由。君臣相疑，则谋无所用。”

“可。”

“第三……”李泌顿了顿，“若他日天下太平，草民请辞归山，太上皇不得阻拦。”

韩渊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可。”

李泌笑了。这是他从进来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那么，草民献给太上皇第一份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韩渊接过，展开。

标题是：《分势策——论加速叛军内乱之方略》。

内容详细，条理清晰：如何伪造书信，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收买内应，如何挑拨离间……每一步都有具体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有备用计划。甚至列出了叛军内部可能被策反的将领名单，注明了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可能的价码。

这是一份阴损到极致，也实用到极致的策论。

韩渊看完，抬起头，眼中满是赞叹：“先生大才。”

“太上皇过誉了。”李泌躬身，“此策能成，还需一人。”

“谁？”

“贾耽。”李泌说，“草民在来蜀途中，听闻太上皇已派贾耽前往河北，联络田承嗣。贾耽此人，博闻强记，精于地理，又擅言辞，正是执行此策的最佳人选。若他能说动田承嗣反正，再以田承嗣为桥梁，联络其他河北将领，则叛军后方，必生动荡。”

韩渊点头：“朕已命贾耽见机行事。”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

韩渊皱眉：“何事？”

高力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太上皇，前线急报。”

“进来。”

门开了，高力士快步走进，手中捧着一封军报。他的脸上带着喜色，但喜色之下，又有一丝凝重。

“嘉山大捷！”高力士的声音有些颤抖，“郭子仪、李光弼联军，在嘉山大破叛军蔡希德部，斩首万余，俘获辎重无数！”

韩渊猛地站起：“好！”

李泌也露出笑容：“此战大振军心。”

高力士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郭帅随捷报附上了一封密函，指明要呈给太上皇亲启。”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军中信笺，但封口处盖着郭子仪的私印。

韩渊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字迹刚劲，是郭子仪亲笔：

“臣子仪顿首：嘉山小胜，不足为喜。然军中粮饷匮乏，器械不足，将士疲惫，恐难持久。灵武朝廷虽允诺补给，但路途遥远，缓不济急。又闻朝廷有意急攻长安，臣以为时机未至，贸然进兵，恐蹈潼关覆辙。臣愚钝，敢请太上皇示下：下一步，该如何走？”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此信绝密，万勿外泄。”

韩渊看完，将信递给李泌。

李泌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

“郭帅这是在……”他抬起头，“求援，也是……问路。”

“对。”韩渊的声音很轻，“他在灵武和成都之间，寻找平衡。他需要粮饷，需要支持，也需要……一个明确的方向。”

密室内安静下来。

只有灯油燃烧的滋滋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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