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高力士的抉择2
高力士接过,轻声念出来:
“李公台鉴:仆拜读来函,惶恐无地。公之教诲,如醍醐灌顶,仆铭记五内。蜀中钱粮,乃平叛根本,仆岂敢怠慢?然蜀道艰难,连日暴雨,道路冲毁多处,转运极为不易。府库虽竭力筹措,奈何连年战事,存粮本就不丰……仆日夜催促,不敢有片刻松懈。太上皇亦忧心国事,常于深夜批阅奏章,询问前线战况,白发日增。仆每见之,心酸难忍。然国事为重,个人荣辱何足道哉?仆必竭尽全力,敦促速办,以报朝廷厚恩。他日若得公提携,仆感激不尽。顿首再拜。”
念完,高力士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表面谦卑到了极点,诉苦诉到了极致,也表达了足够的“忠心”。但仔细琢磨,没有一句实质承诺——没说什么时候能运到,没说能运多少,只说“竭力”“尽力”。
而关于太上皇的那些描述——“深夜批阅奏章”“白发日增”——看似琐碎,实则是在塑造一个忧国忧民、无害的老人形象。
“妙。”高力士忍不住说,“太上皇,这信……写得妙。”
韩渊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李辅国想通过你施压,那朕就将计就计,通过你……传递***。从今往后,你与他通信,都要按这个路子来。诉苦,表忠心,说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但要记住——绝不承诺任何具体事项。”
“老奴明白。”高力士郑重地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那这信……何时寄出?”
“明天一早。”韩渊说,“要显得急切,显得惶恐。让送信的人跑快些,最好累倒一匹马。”
高力士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精明。侍奉帝王四十多年,他太懂这些细节的重要性了。
事情交代完,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些。韩渊重新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高力士。茶已经温了,香气淡了许多,但喝进嘴里,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清甜。
“高力士。”韩渊忽然说,“等这场仗打完了,等天下太平了……朕许你一个安稳的晚年。”
高力士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衣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韩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老奴……谢太上皇恩典。”
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天要开始了。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蜷缩成焦黑的一团,最后挣扎着爆出一朵大大的灯花,然后彻底熄灭。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焦糊的气味。
就在此时,密室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韩渊和高力士同时抬头。铁门外,传来三声叩击——两短一长,是李泌的暗号。
“进来。”韩渊说。
铁门推开,李泌走了进来。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衣,但衣摆沾了些露水,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手中拿着一卷小小的纸筒,纸筒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记——那是河北方向的密报才用的特殊印记。
“先生来了。”韩渊站起身,“坐。”
李泌没有坐。他走到案前,将纸筒放在桌上。蜡封已经拆开,显然他已经看过了。
“太上皇,河北有消息。”李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辗转了三道手,今早才送到。”
韩渊拿起纸筒,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用的是暗语。他仔细辨认,那些暗语在他脑中自动翻译成清晰的信息:
“严庄,安禄山谋主,近与安庆绪往来甚密。安禄山病目渐重,性情暴虐,常无故鞭挞近侍。严庄屡谏不听,心生怨望。安庆绪暗中拉拢,许以高位。严庄态度暧昧,似在观望。”
纸条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消息来源:范阳城内线,可信度七成。”
韩渊看完,将纸条递给高力士。高力士接过,看了一遍,眼中闪过惊色。
“严庄……”韩渊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历史上的严庄,是安禄山最倚重的谋士,也是后来鼓动安庆绪弑父夺权的关键人物。这个人聪明、谨慎,但也极度自私,一切以自身利益为重。
“安禄山眼睛快瞎了。”李泌说,“据报,他性情越来越暴虐,身边近侍动辄得咎,常有被鞭挞至死者。严庄作为谋主,劝谏过几次,反而被斥责。”
“所以……他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韩渊说。
“安庆绪拉拢他,许的应该是宰相之位。”李泌分析道,“但严庄还在观望——他在权衡,是继续跟着一个快瞎了、快疯了的安禄山,还是投靠年轻但同样残暴的安庆绪。”
韩渊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庭院里,宫女已经开始洒扫,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一个新的念头,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先生。”韩渊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你说……如果这时候,有第三条路摆在他面前呢?”
李泌抬起头。
“一条更安全,更有前途的路。”韩渊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条……通往朝廷的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
高力士屏住了呼吸。李泌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太上皇的意思是……”李泌缓缓说,“策反严庄?”
“不是策反。”韩渊纠正,“是……给他一个选择。”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纸。晨光正好照在纸上,白得耀眼。
“严庄这种人,不会因为忠义而背叛。他只会因为利益而倒戈。”韩渊拿起笔,“现在,安禄山给他的利益在减少,风险在增加。安庆绪给他的利益看似诱人,但风险同样巨大——弑父夺权,千古骂名,而且安庆绪此人,未必比安禄山好伺候。”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但如果,朝廷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呢?”韩渊一边写一边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一个保全性命、甚至保全富贵的机会。”
李泌凑近看。纸上写的是几个关键词:赦免、官职、保全家族、秘密联络。
“这步棋……很险。”李泌说,“严庄是叛军核心,若能倒戈,可抵十万大军。但若失败,或者他是诈降……”
“所以不能直接接触。”韩渊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要先试探,要让他自己……主动靠过来。”
他看向李泌:“先生,河北那边,我们有多少条线能用?”
李泌沉吟片刻:“三条明线,五条暗线。但能接触到严庄这个级别的……只有一条暗线,而且只能用一次,用了就会暴露。”
“那就用。”韩渊毫不犹豫,“传消息过去,不要直接说朝廷要招降他。只说……朝廷已经知道安禄山病重,知道安庆绪在拉拢他,知道他在观望。”
“这是……施加压力?”高力士忍不住问。
“是给他一个信号。”韩渊说,“告诉他:朝廷的眼睛,盯着呢。他的每一个选择,朝廷都看在眼里。然后……再给他一点希望。”
“什么希望?”
“告诉他,若他能为朝廷立功,过往罪行,或可酌情减免。”韩渊顿了顿,“但不要说具体怎么立功,让他自己去想。”
李泌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明白了。这不是招降,而是埋下一颗种子。让严庄知道,除了安禄山和安庆绪,他还有第三条路。让这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发芽,让他在关键时刻……自己做出选择。
“臣这就去办。”李泌收起那张纸,“这条线很隐秘,传消息需要时间,至少……十天。”
“十天,朕等得起。”韩渊说。
李泌躬身,退出密室。铁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韩渊和高力士。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烛台、案几、书架、屏风……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光线中。
韩渊走到窗边,推开整扇窗。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晨露和花草的香气。远处,成都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高力士。”
“老奴在。”
“去准备早膳吧。”韩渊说,“朕饿了。”
高力士躬身:“是。”
他退出房间,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渊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手中的纸条已经被他揉成一团,但上面的信息,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
严庄。
安庆绪。
安禄山。
河北的棋局,又多了一枚可以落子的点。
而灵武那边,李辅国的威胁信,高力士的回信,张镐的灵武之行……所有的线,都在同时推进。
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铺开。
网的中心,是成都。
网的执棋者,是他。
韩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灌满胸膛,带着生机勃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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