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沉默的较量2
“李冰父子之功,泽被千秋。”他低声对身边的李泌说,“但再坚固的工程,也需时时维护。传朕旨意,调拨专款,征募民夫,以工代赈,加固鱼嘴、飞沙堰、宝瓶口关键处。工期要赶在明年春汛之前。”
“诺。”李泌应道,迅速在随身携带的纸板上用炭笔记下要点。那纸板也是新制的,硬挺便于书写,比竹简轻便,比绢帛廉价。
在锦江堤防巡视时,韩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捻开。土质细腻,但含水量很高。“堤基不牢,全用夯土,遇大水必溃。可尝试以竹笼装石,垒砌护岸,既固堤,又透水,不阻江流。”他指着一段有明显裂缝的旧堤对负责的工部官员说。那官员起初有些惶恐,但见太上皇说得在理,且态度平和,渐渐也放开胆子,讨论起竹笼的编法、石料的选择来。
回到行宫,韩渊又一头扎进了账册和人才名录里。
简易记账法在成都府库试行了半个月,效果初显。原本需要五六个书吏核对三天的账目,现在两个熟练的算手一天就能理清,且错误率大降。府库令最初颇有微词,但在一次突击盘点中,新账目迅速查出了一笔陈年亏空,涉及一名勾结商贾虚报价格的老吏后,他的态度立刻转变,甚至主动请求将此法推广到下属各仓。
秘密人才的遴选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张镐办事细致,他以“为太上皇整理古籍、编纂地方志”为名,暗中接触了数十名出身寒微但颇有才学的年轻人。考核的方式很特别:不是考诗赋,而是给一段模糊的县衙公文,要求理清头绪;给一堆杂乱的数据,要求算出结果;给一个假设的民间纠纷案例,要求写出判词和依据。
最终,第一批三十七人的名单,送到了韩渊案头。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考评记录和家世背景。韩渊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逐一翻阅。
“这个王质,父亲是县学教谕,家贫,但精通《九章算术》,曾协助县令清丈田亩,分毫不差……可。”
“李郢,祖上务农,本人游学四方,对各地物产、漕运路线了如指掌,文章朴实,不尚空谈……可。”
“赵蕤……嗯?此人倒有趣,不求仕进,隐居山中,却写有《长短经》,论王霸之道、权变之术……虽偏激,但确有见地。可召来一观。”
朱笔一个个圈下。最后,三十七人中,圈定了二十八人。
培训的地点,选在成都西郊一处废弃的庄园,原属某获罪官员,位置僻静,庄园内有房舍、有校场,稍加修葺便可使用。李泌亲自担任总教习,韩渊则每隔五日,便会微服前往,亲自授课两个时辰。他讲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为何均田制会败坏”、“租庸调法的利弊”、“府兵制为何演变为藩镇”、“监察御史如何才能真正独立于地方”。他引用的例子,有汉代的刺史制度,有北魏的均田,甚至隐约提及后世宋明的一些得失。这些内容,对于这些熟读经典却鲜少思考制度根源的年轻人来说,不啻于惊雷。
课堂里总是极安静,只有韩渊平稳的讲述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年轻人们眼中最初的好奇、敬畏,逐渐被专注、思索,甚至偶尔的震惊所取代。他们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在接触的,是一种迥异于当下主流、却似乎直指问题核心的学问。
时间在沉默的深耕中悄然流逝。北方的战报依旧定期传来,但韩渊只是阅后存档,不再加批任何具体意见。灵武方面似乎也乐见这种“安静”,除了例行的问候和战况通报,再无其他文书往来。
然而,这种沉默,反而让灵武宫中的某些人,感到了一丝不安。
一次灵武小朝会后,李辅国侍立在肃宗身侧,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成都近来似乎颇为安静。太上皇除了过问些修堤筑坝的琐事,倒是不再议论军机了。”
肃宗正在批阅一份关于长安围城战况的奏报,头也未抬:“父皇年事已高,在蜀中静养,少操心也是好事。前番朕的回信,想必父皇也明白了朕的孝心与难处。”
“陛下圣明。”李辅国躬身,细长的眼睛里光芒闪烁,“只是……老奴总觉得,太上皇此番安静得有些异常。以往,即便不直接指挥,也会有些建言送来。如今却……莫非是心灰意冷了?”
肃宗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奏报上晕开一个小点。他皱了皱眉,用镇纸压住纸张:“休得胡猜。父皇深明大义,岂会因朕未纳其言而心生怨望?定是体恤朕躬,不愿朕为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也掠过一丝疑虑。父皇……真的只是静养吗?
李辅国察言观色,不再多言,心中却冷笑:安静?怕是暗中在积蓄什么吧。他暗自决定,要加大对成都方面,尤其是那个什么“枢机堂”的监视力度。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往成都的耳目,有些早已被高力士暗中标记、控制,传回灵武的消息,半真半假,反而更增迷雾。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对峙中,北方的战局,正朝着有利于唐军的方向发展。
郭子仪、李光弼等将领稳扎稳打,利用叛军内耗(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所杀,史思明阳奉阴违),逐步扫清长安外围。朔方军士气高昂,加上成都方面持续不断、远超朝廷定额的粮饷物资支持,将士用命。至十一月初,郭子仪部已对长安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光复旧都,似乎指日可待。
捷报传至成都,行宫内不免泛起些许喜庆气氛。连一些原本对太上皇“不同军事”略有微词的官员,也开始觉得,或许太上皇的“沉默”和“内修”,确实为前线提供了坚实的后盾。
然而,就在这一片看似走向光明的情势下,十一月初七,一匹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驿马,撞开了成都城门。马背上的骑士滚落在地,手中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污、封口处染着暗红血渍的皮筒,嘶声力竭地喊出两个字:
“睢阳——!”
皮筒以最快速度送到了枢机堂。
韩渊正在听李泌汇报第一批受训士子的阶段性考评结果。当张镐面色惨白、双手微颤地将那份战报呈上时,殿内温暖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韩渊展开染血的帛书。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仓促写就,有些地方被汗渍和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但核心内容,触目惊心:
“……贼将尹子奇率众十余万,再攻睢阳。张中丞(巡)、许太守(远)率疲卒数千,婴城固守。粮尽,掘鼠罗雀,煮铠弩筋革……坚守至十月初九日,城陷。中丞、太守及南将军(霁云)、雷将军(万春)等三十六将,皆力战被执,骂贼不屈,同日遇害……睢阳军民,死者十之八九……”
韩渊的手指捏紧了帛书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张巡,还是死了。许远,也死了。那座在原本历史上坚守了十个月、牵制了大量叛军、为江淮屏障争取了宝贵时间的孤城,最终还是陷落了。
但是……
韩渊的目光死死盯在战报中间的一段描述上:“……贼自七月中旬围城,至十月初九城破,计八十三日。期间,贼驱民填壕,昼夜猛攻,死伤狼藉,折损当不下三万……尤以八月廿三、九月初七两役为甚,贼帅尹子奇几为南霁云箭伤……”
八十三天。
比原本历史上,多了近一个月。
而且,给叛军造成的伤亡,“不下三万”,这个数字,也远超原本的记录。尹子奇甚至差点被南霁云射杀。
韩渊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原本时空里,只存在于史书冰冷文字中的形象——张巡,那个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战术才华,让叛军胆寒,最终粮尽援绝、以身殉国的书生将军。自己通过枢机堂,以“古籍兵法”的名义,送去的那份《守城要略》,那些关于巷战组织、物资极端利用、心理战与诈术的篇章……终究,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虽然没能改变城破人亡的结局,但让这座城坚守得更久,让敌人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深沉的痛惜与冰冷。
“厚恤遗属。寻访幸存者,妥善安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将此战详情,尤其是张巡、许远等三十六人殉国事迹,以及他们给叛军造成的重创,详细抄录。朕,要亲自拟祭文。”
李泌和张镐肃然躬身,喉头哽咽,应不出声。
殿外,深秋的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吹落枝头最后几片枯叶,打着旋,扑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如同远方的魂灵,在无声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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