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忠魂不朽2
祭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人群渐渐散去,祭坛上的烟火熄灭,只剩下满地的纸灰和凌乱的脚印时,韩渊才在侍卫的簇拥下返回行宫。
他的脸上没有祭典时的激昂,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思索。
***
枢机堂内,炭火正旺。
韩渊脱下大氅,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泌和张镐坐在对面,两人脸上也带着祭典后的余韵和凝重。
“张巡、许远等人的遗属,安置得如何了?”韩渊问。
张镐立刻回道:“已按陛下密旨,由枢机堂外围可靠人员,以‘民间义商’或‘故旧友人’名义接触。张中丞有幼子一人,年方七岁,与其母藏于睢阳附近乡间,侥幸得脱,现已秘密接往淮南一处安全庄园,配有乳母、塾师。许太守家眷多在长安,陷于贼手,但其一侄子在江南为吏,已暗中给予照拂。南霁云将军无子嗣,其老母在老家,已派人送去钱粮,并安排邻里看顾。雷万春将军族人较多,分散安置于山南、剑南数处,皆给予田宅,令其安居。”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接触和安置,皆未暴露朝廷或行在背景。所用钱帛,部分从内帑拨出,部分由几位与枢机堂有联系的蜀商‘自愿捐助’。”
韩渊点点头:“做得隐秘些。这些人,是忠烈的血脉,也是未来的种子。保护好他们,既是朕对死者的交代,或许……也是未来的某种机缘。”他没有说透,但李泌和张镐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些遗属,尤其是张巡的幼子,若培养得当,将来或许能成为一面具有特殊号召力的旗帜。
“灵武那边,有反应了吗?”韩渊转向李泌。
李泌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书:“今日午后刚到的消息。灵武朝廷已发下制书,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许远为荆州大都督,与陛下所赠相同。其余诸将,亦各有追赠,但品级略低。制书中褒扬了睢阳守军的忠勇,但……未提及具体战果,亦未提及坚守八十三日、歼敌三万等事。”
韩渊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他们终究还是追封了。天下汹汹舆情,他们不敢不有所表示。但只提忠勇,不提战绩,是想淡化睢阳之战的特殊性和影响力,尤其是不想让人深究‘为何能坚守如此之久、杀伤如此之众’。”他拿起那份抄录的制书看了看,“这制书文辞工整,但缺了那股气。是李辅国的手笔吧?”
“陛下明鉴。”李泌道,“据暗线报,此制书由李辅国亲自督促翰林学士草拟,数易其稿。肃宗皇帝原本欲更隆重些,但李辅国言:‘张、许固然忠烈,然过分褒扬,恐寒其他苦战将士之心,且易使民间妄生比较,于朝廷统筹不利。’肃宗遂从其议。”
“好一个‘于朝廷统筹不利’。”韩渊冷笑,“他真正怕的,是这忠烈之名、赫赫战功,与成都、与朕联系得太紧吧。”
殿内沉默了片刻。炭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
“陛下,”张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臣有一虑。我们如此高调祭奠张巡,灵武方面必然更加猜忌。李辅国此人,睚眦必报,恐怕……”
“恐怕他会暗中使绊子?”韩渊接过话头,“他当然会。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有人会使绊子就不做。张巡等人,值得这份祭奠。天下人心,需要这份激励。至于李辅国……”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越是不满,越是动作,露出的破绽就可能越多。我们的暗线,不是一直在等他说话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手中捧着一枚小小的、封着火漆的竹管。
“陛下,灵武急讯。”
韩渊接过竹管,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密语写就,经张镐翻译后,内容如下:
“十月十五,辅国于私邸宴心腹数人。酒酣,言及成都祭张巡事。辅国嗤之曰:‘太上皇如此厚待张巡,不过是为了收买军心,树立威望罢了。张巡若真有通天之能,何至于城破身死?睢阳能守八十三日,无非是尹子奇无能,兼之运气耳。太上皇在蜀中安享富贵,倒会拿死人做文章。’席间有人附和,亦有人默然。”
纸条在韩渊指尖轻轻转动。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收买军心,树立威望……”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他说得对,也不对。朕确实要收买军心,树立威望,但用的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实实在在的忠义和功绩。他李辅国,除了搬弄是非、结党营私,又拿得出什么来收买人心?”
他将纸条递给李泌和张镐传看。
李泌看完,眉头微皱:“此言刻薄恶毒,若流传出去,对陛下声誉……”
“让它流传。”韩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不仅不要阻止,必要时,可以‘帮’它流传得更广些。不过,要换个方式流传——就说,灵武朝中有宵小,嫉妒忠良之功,诋毁太上皇尊崇忠义之举,甚至对张中丞等死难英烈出言不逊。让天下人,尤其是军中的将士们,自己去听,自己去想。”
张镐眼睛一亮:“陛下是要……以此反制?”
“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他李辅国想用阴私之言来贬损朕,朕就把他这些话,放到忠义和功绩的阳光下晒一晒。”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看看天下人,是信一个在成都为忠烈设祭、亲自写祭文的太上皇,还是信一个在灵武私邸醉酒后诋毁死难功臣的权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张巡死了,睢阳破了。这是悲剧。但这样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一座孤城,坚守八十三天,杀伤三万,却最终等不到援军,粮尽而亡……这不仅仅是叛军凶残,也不仅仅是张巡等人运气不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泌和张镐:“这说明我们的军制有问题!节度使拥兵自重,朝廷调兵遣将效率低下,各军之间缺乏协同,情报传递缓慢……这些问题不解决,今天有睢阳,明天就可能会有其他‘睢阳’!张巡等人用生命换来的时间和空间,不能白白浪费。他们的死,必须让我们看清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
李泌肃然:“陛下所言,直指根本。藩镇之弊,已非一日。安禄山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是此弊积累所致。若要根除,非彻底更张不可。”
“更张……”韩渊走回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上睢阳的位置,又划过河北、河南、关中那些被叛军占据或反复争夺的区域,“需要时机,需要实力,更需要……一套全新的想法。枢机堂下一步,除了继续内政和人才储备,要开始秘密研究军制改革。从府兵制为何崩坏,到节度使权力该如何制约,再到中央如何有效指挥调动各地军队,如何保障后勤,如何建立快速反应的情报和支援体系……这些,都要想,都要有预案。”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睢阳那个点上,仿佛能感受到那座死城的温度:“就从如何不让下一个‘张巡’陷入绝境开始想。这是朕,对张巡,对睢阳死难军民,最好的祭奠。”
窗外,夜风更紧了,吹得屋檐下的铁马叮咚乱响,那声音清冷而悠长,仿佛遥远时空里传来的金戈之音,又像是无数未曾安息的魂灵,在风中徘徊、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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