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卖弄任何“先知”的断言，而是完全基于手头那些情报碎片，进行逻辑推导：

“安庆绪困守孤城，急令史思明西援，而史思明虚与委蛇，仅遣偏师，主力不动，反于范阳扩军。此非力不能也，实不愿也。史思明与安庆绪，名为君臣，实同仇寇。安氏弑父得位，史氏岂能心服？彼所虑者，非长安之安氏，乃范阳之基业与将来之权位也。”

“河北诸降将，如田、李、薛辈，本安禄山所署，非安庆绪腹心。今安氏势蹙，彼等拥兵自保，观望成败，乃必然之势。彼等所惧者，一为唐军雷霆之怒，二为史思明兼并之谋。故朝廷此刻于河北，剿抚之策，贵在分明，急在速决。”

然后，他才提出建议，语气极其谦逊，完全是一种探讨和提醒的口吻：

“公围长安，如瓮中捉鳖，胜券在握。然鳖困犹斗，或伤我指爪。愚意以为，公可遣一稳重善战之将，率精兵万余，东出潼关，不必深入河北，只需扼守崤函、虎牢等要隘，协同程千里、李奂等反正将领，彻底锁死叛军西援通道，并广布旌旗，多遣哨骑，示以朝廷大军即将东顾之势。”

“同时，公可明发告谕，传示河北：只诛安庆绪等首恶，余者若能幡然归正，效顺朝廷，则前罪可宥，官职可保，甚至有功者赏。对史思明，尤可暂示羁縻，许以高官厚禄，稳其心，分其势。此非真欲抚之，实为权宜之计，意在促其与安庆绪彻底割裂，且使河北诸将知朝廷有宽宥之门，而史思明有受抚之嫌，彼此猜忌，不敢妄动。待长安克复，我军休整已毕，再图河北，则事半而功倍矣。”

“此皆愚者一得之见，公明察万里，战阵机宜，远胜于朕。姑妄言之，仅供公参酌。蜀中风寒，公与将士珍重。切切。”

最后落款，他没有用“朕”，而是用了“隆基手书”四字，并盖上了一方小小的、不常用的私印。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那素笺仔细折叠，装入一个普通的青色信封，用蜡封好，却未加盖任何印记。

“张镐。”

“臣在。”

“用最稳妥的渠道，将此信送至郭子仪军中，务必亲手交到他本人手上。不要经过灵武朝廷的任何中转。”韩渊将信递过去，声音低沉而清晰，“告诉信使，此乃太上皇与郭公叙旧问候之家书，无关国事军政。”

张镐双手接过，触手微凉的信封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肃然躬身：“臣明白。”

信使与张镐悄然退下。枢机堂内又只剩下韩渊与李泌二人。炭火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散发出持续的暖意，驱散了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李泌为韩渊续上热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带着蜀地蒙顶山茶特有的清雅香气。

“陛下此信，剖析入理，郭公乃明智之人，必能领会其中深意。”李泌缓缓道，“只是……分兵东出，招抚史思明，灵武方面若知，恐生疑虑。尤其是李辅国之流，定会诬指陛下‘遥控前线，结交大将’。”

韩渊端起茶盏，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啜饮一口，茶香微苦回甘。“所以，这信是‘家书’，是‘叙旧问候’。郭公如何用兵，是他主帅之权。至于灵武……”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墙上地图，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座塞上小城，“李亨和李辅国，此刻恐怕正忙着计算光复长安后的功劳如何分配，龙椅如何摆回大明宫，朕这个太上皇，回去后该住哪个宫殿才既显孝道又不碍事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的冬意渐浓，庭前几株老梅开始鼓起深红的花苞。枢机堂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大部分都围绕着同一个焦点——长安。

围城进入最残酷的阶段。郭子仪采纳了长期围困、逐步消耗的策略，并未急于发动总攻。唐军在外围构筑了更加坚固的壁垒和壕沟，彻底切断了长安城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每日都在发生，箭矢如蝗，礌石如雨，城上城下，日夜都能听到厮杀声、惨叫声和战鼓号角声。来自前线的密报描述，长安城内已经开始出现人相食的惨剧，叛军士兵为争夺一点马肉或树皮而互相残杀，安庆绪的严令和屠刀也快压不住那日益蔓延的绝望与疯狂。

而灵武朝廷，果然如韩渊所料，沉浸在一片乐观的喜悦之中。通过公开的邸报和私下的渠道，韩渊得知，肃宗皇帝已经下令太常寺、礼部开始拟定还都大典的仪制，讨论功勋封赏的细则。灵武的宫室虽然简陋，但近日来送往迎来、宴饮庆贺的动静却大了许多，仿佛长安明日就能光复，太平盛世瞬间可回。李辅国更加忙碌，出入禁中，传达旨意，接见各方使者，权势熏天，据说连宰相房琯见他都要礼让三分。邸报上开始出现一些文章，颂扬肃宗皇帝“运筹灵武，决胜千里”，强调“陛下孝感动天，方有今日之势”，字里行间，有意无意地淡化着成都方面的一切举动，包括那场震动天下的祭奠。

韩渊对此只是冷笑。他更多的心思，放在郭子仪那边的反应上。

大约十天后，新的密报送达。郭子仪果然行动了。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以“清剿潼关外围残敌，保障粮道”为名，派麾下大将仆固怀恩率一万五千精骑，东出潼关，与活动在河南北部的程千里部取得了联系。两军配合，迅速控制了崤山至虎牢关一线的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口，竖起营寨，广布巡逻游骑。同时，郭子仪以“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名义（元帅为太子李豫，遥领），向河北地区发布了一道措辞严厉又留有餘地的檄文，重申只诛首恶，胁从罔治，并点名史思明等人，称若其能“束身归朝，效顺立功”，朝廷必当“弃瑕录用，厚加爵赏”。

密报中还提到，史思明对这道檄文反应“颇为微妙”，他隆重接待了郭子仪派去的使者，收下了礼物和书信，言辞恭顺，表示“深受朝廷恩德，不敢或忘，愿约束部众，保境安民”，但对于何时“束身归朝”，何时出兵配合唐军，却始终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而与此同时，范阳、卢龙等地，征丁催粮、打造军械的动静，丝毫没有减弱。

“果然是个老滑头。”李泌看着情报，摇了摇头，“口头上敷衍朝廷，实际上抓紧时间扩充实力。他这是在等，等长安的结果，等朝廷下一步的动作，也等……一个他认为最有利的时机。”

韩渊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摇曳的梅树，深红的花苞紧紧包裹，尚未绽放。“他等得起，我们却要抓紧。”他转过身，目光沉静，“长安城破，就在旬月之间。破了之后，才是真正的难题开始——如何处置降众？如何安抚百姓？如何论功行赏？如何安排还都？还有……如何应对河北那头已经养得更肥的狼，以及西边那只一直虎视眈眈的秃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就在第二天，枢机堂同时收到了两份加急密报。

一份来自陇右方向的暗线，写在一种质地粗劣、带着羊膻味的皮纸上：“吐蕃赞普弃隶缩赞于逻些城召集大论、小论及各茹本、千户长会议，已逾半月。边境诸驿传，见吐蕃游骑数量倍增，窥探频繁。河西、陇右逃入蜀中之民，皆言吐蕃各部正在集结牛羊、征调粮草，动向不明，恐有大规模异动。”

另一份来自河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史思明接郭副元帅檄文及抚慰诏书后，表面恭顺，然于范阳城外大阅其军，新编‘曳落河’精骑已逾八千，甲仗鲜明。其与田承嗣、李宝臣等书信往来密切，内容虽不可知，然各镇使者往返络绎，绝非寻常。近日，史思明更以其子史朝义为先锋，率军南下，已至赵州，距潼关已不甚远，其虽打出‘响应王师，清剿残敌’旗号，然其军容严整，进止有度，恐非真心助战，意在观望，兼示威慑。”

两份密报，一西一北，像两把冰冷的匕首，同时抵在了看似即将迎来胜利的大唐腰间。

李泌和张镐的脸色都凝重起来。堂内炭火依旧，却仿佛驱不散那骤然降临的寒意。

韩渊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的目光先落在吐蕃的情报上，又移到史思明的情报上，最后，抬起眼，望向墙上地图那广袤的西部和北部疆域。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正在酝酿着这个冬天第一场真正的雪。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堂内，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枢机堂所有关于吐蕃、回纥、南诏等外藩的情报，全部整理出来，尤其是近三年的动向、兵力部署、内部矛盾、与叛军可能的勾连。河北方面，史思明及其主要部将的详细资料，家族关系，兵力构成，粮草囤积点，也要尽快汇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长安的捷报，或许能让灵武上下醉一场。但我们这里，该醒醒了。真正的麻烦，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长安，一个安庆绪。”


　　(https://www.20wx.com/read/576096/69553089.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