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抛回去，程元振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太上皇会主动问起这个敏感话题。

“这……奴婢位卑，不敢妄测圣意。”程元振斟酌着词句，“不过，皇帝陛下曾言，平叛之功，当依律论赏。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自然是要重赏的。至于其他……想必陛下自有圣裁。”

“是啊，皇帝自有圣裁。”韩渊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全然的信任，“朕老了，这些事，让皇帝去操心吧。朕只盼着早日平定叛乱，天下太平，便心满意足了。”

程元振仔细观察着纱帘后的身影，那微微佝偻的坐姿，那缓慢的语速，那不时咳嗽的虚弱，确实像是一个年迈体衰、无心政事的老人。但他心中总有一丝疑虑——这位太上皇，真的如表面这般淡泊吗？

接见又持续了一刻钟，多是程元振汇报一些灵武的琐事，韩渊偶尔问几句，语气始终温和。末了，韩渊命张镐取来蜀锦十匹、茶叶二十斤、金银器若干，作为给程元振的赏赐，又另备了一份厚礼，让他带回给肃宗。

程元振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殿门关上，殿内恢复了寂静。檀香依旧袅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韩渊没有动，依旧坐在纱帘后。张镐和李泌从侧门走进来，侍立在一旁。

“都听清楚了？”韩渊开口，声音里的温和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

“听清楚了。”李泌沉声道，“问蜀中财赋，是探虚实；问枢机堂，是查动向；问封赏之事……是想知道陛下是否对朝政还有想法。”

韩渊缓缓站起身，内侍掀开纱帘。他走到殿中央，望着殿门外那片被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面还残留着雪水融化后的湿痕。

“程元振是李辅国的人。”他淡淡道，“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李辅国想知道的。灵武那边，对成都的忌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张镐皱眉：“蜀中支援了那么多粮草军资，他们还不放心？”

“正因为他们收到了那么多支援，才更不放心。”李泌接口道，“能拿出这么多物资，说明蜀中财力雄厚。财力雄厚，就可能养兵，就可能……有别的想法。这是上位者的通病。”

韩渊转过身，看着两人：“从今天起，枢机堂的运作，要更加隐蔽。所有文书往来，一律加密。重要的会议，改在夜间进行。行宫里的眼线，张镐你去查一查，该清理的清理掉。”

“是。”

“还有，存放在成都府库的那批备用物资——武器甲胄、药材、还有我们从江南秘密采购的那批精铁，全部转移到城外的秘密仓库。地点只有你们二人知道。”

李泌和张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陛下是担心……”张镐欲言又止。

“防患于未然。”韩渊走到殿门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长安即将光复，灵武的威望将达到顶点。到时候，他们看待成都的目光，可能会发生变化。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成都这里，只有一个想安度晚年的老头子，和一群陪他解闷的老臣。仅此而已。”

寒风从殿门外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白发。他站在那里，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

程元振离开后的第三天，清晨。

成都城还笼罩在薄雾中，街道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开始摆摊。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如同滚雷。

“捷报——！长安光复——！郭子仪元帅攻克长安——！”

骑士的嘶吼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他浑身尘土，战袍破损，但手中高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唐”字鲜红如血。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传遍全城。

“长安光复了？！”

“郭元帅打回去了！”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街道上的人群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跪地痛哭，有人相拥而泣，商贩扔下了手中的货物，孩童在人群中奔跑叫喊。锣鼓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整个成都城沸腾了。

行宫内，韩渊刚刚用完早膳。欢呼声从宫墙外隐约传来时，他正拿着李泌昨夜送来的《备吐蕃疏》草案审阅。

“外面何事喧哗？”他抬起头。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陛、陛下！捷报！长安光复了！郭元帅的军队打进去了！”

韩渊的手微微一颤，手中的奏疏落在案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长安，那个他魂穿之初便已失去的帝国心脏，那个承载着盛唐荣耀与耻辱的城池，终于……回来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依旧难以抑制。那是属于历史学者韩渊的激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安史之乱的转折点，大唐国运的一线生机。那也是属于李隆基这具身体的复杂感触——耻辱、愧疚、以及一丝微弱的释然。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张镐匆匆走进来，脸上也带着激动之色：“陛下，捷报已确认！是郭元帅亲自签发的军报，叛军安庆绪部溃败西逃，长安城内唐军旗帜已重新立起！全城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

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外的欢呼声越来越响，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万岁”呼声。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庭院里，那些昨日还未融尽的残雪，此刻正反射着耀眼的光。

“传朕旨意，成都全城庆贺三日。命张镐拟旨，嘉奖郭子仪及所有前线将士，蜀中再拨钱十万贯、绢五万匹，犒劳三军。”

“是！”

张镐领命而去。韩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灿烂的阳光，心中却并未完全被喜悦填满。长安光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收复洛阳，彻底剿灭安庆绪残部，稳定河北，应对吐蕃……还有，处理与灵武那越来越微妙的关系。

路还很长。

午后，欢呼声依旧未歇。韩渊在枢机堂内，与李泌商议着接下来如何利用长安光复的声势，进一步推动对史思明的“明抚”策略，以及《备吐蕃疏》的完善。

忽然，堂门被猛地推开。

李泌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密信。他甚至连礼节都顾不上，径直走到韩渊面前，将密信递上。

“陛下，出事了。”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潜伏在范阳的细作，冒死送出消息——史思明杀了朝廷派去的招抚使者，吞并了从长安败退下来的部分安庆绪残部，在范阳誓师，正式举兵反唐！他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为安氏报仇’！”

韩渊接过密信，快速扫过。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下写就。上面详细记录了史思明杀使的过程、吞并的兵力规模（约两万余人），以及誓师时的狂言。

密室中一片死寂。炭火依旧在燃烧，但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

窗外，成都全城的欢呼声浪，正一波高过一波地传来，庆祝着长安的光复。

而在这欢呼的声浪之下，另一场更大、更持久的风暴，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韩渊缓缓放下密信，手指按在信纸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目光从刚刚光复的长安，移向东北方向的范阳。

史思明……果然还是反了。

安史之乱，进入了第二阶段。


　　(https://www.20wx.com/read/576096/69553081.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