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捷报与警报1
韩渊将史思明反叛的密信轻轻放在案上,纸张与木案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泌苍白的脸,又转向窗外——那里,成都百姓庆祝长安光复的欢呼声依旧隐约可闻,锣鼓喧天,与枢机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形成刺耳的对比。
“长安的捷报,和范阳的警报,同时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一场胜利,掩盖不了另一场更大的危机。李泌,立刻召集张镐,还有枢机堂所有当值的人。我们……没有时间庆祝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范阳的位置上,仿佛要按住那头即将破笼而出的猛兽。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图上,与那片代表叛乱的颜色重叠在一起,微微晃动。
李泌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密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急促而沉重。
韩渊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范阳向西移动,划过太行山,掠过黄河,最终停在刚刚光复的长安。他的手指沿着这条路线缓缓移动,脑海中浮现出史思明那张粗犷而狡诈的脸。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安禄山麾下最凶悍的部将,将在安庆绪败亡后接过叛军大旗,将战火再燃七年,最终让大唐彻底失去对河北的控制。
而现在,他提前反了。
比原本历史早了至少半年。
是因为长安的迅速光复打乱了节奏?还是因为自己派去的招抚使者触怒了他?抑或是……他嗅到了某种更深的危机,决定先下手为强?
韩渊闭上眼睛,让记忆中的历史细节在脑海中流淌。史思明,突厥与粟特混血,骁勇善战却多疑残忍,在安禄山麾下时便屡有异心。安禄山死后,他表面归顺安庆绪,实则拥兵自重。乾元元年,他杀唐使正式反叛,吞并安庆绪残部,成为叛军新主……
不对。
韩渊猛地睁开眼。
现在还是至德二年,距离乾元元年还有整整一年。史思明的反叛,提前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意味着自己这半年来的布局和干预,已经改变了历史的某些节点。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发展,将越来越超出“先知”的掌控。
“陛下。”
张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快步走进来,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处理长安捷报时的兴奋红晕,但眼神已经变得凝重。显然,李泌在路上已经告诉了他发生了什么。
“坐。”韩渊指了指地图前的几张胡凳。
李泌随后进来,身后跟着枢机堂另外三名当值的官员——都是经过严格筛选、忠诚可靠的中层文吏。他们依次行礼后坐下,密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檀香依旧袅袅升起,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暖意,而是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史思明反了。”韩渊开门见山,将密信推到桌案中央,“就在长安光复的消息传到河北的同时,他杀了朝廷派去的招抚使者,吞并了从长安败退下来的两万余安庆绪残部,在范阳誓师,打出‘清君侧,诛奸佞,为安氏报仇’的旗号。”
张镐拿起密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另外三名官员交换着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
“两万余人……”张镐放下密信,声音干涩,“加上史思明原本在范阳、平卢的嫡系,总兵力恐不下八万。而且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比安庆绪那些乌合之众难对付得多。”
“不止如此。”李泌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往常快,“史思明此人,用兵狡诈,治军严酷,在叛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反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范阳:“长安刚刚光复,朝廷上下必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认为叛军大势已去,只需一鼓作气收复洛阳,便可平定叛乱。这种时候,谁会想到河北还有一头猛虎正蓄势待发?”
“而且,”李泌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太原,“郭元帅的主力现在都在长安,河东、朔方兵力空虚。史思明若趁朝廷全力东进追击安庆绪时,突然率军西出井陉,直扑太原——”
“太原若失,关中门户洞开。”张镐倒吸一口凉气,“届时史思明可南下威胁潼关,与退守洛阳的安庆绪形成东西夹击之势。长安刚光复,便会再度陷入危局。”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烛火在众人凝重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窗外,遥远的欢呼声浪依旧一波波传来,此刻听在耳中,却像某种残酷的讽刺。
韩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李泌说完,张镐补充完毕,三名官员都露出忧色,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但还漏了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韩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范阳向南,划过广袤的河北平原,最终停在黄河边上的汴州。
“史思明还有一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南下。”
“南下?”一名官员疑惑道,“南下何处?”
“汴州。睢阳。乃至江淮。”韩渊的手指重重按在汴州的位置上,“朝廷的漕运命脉。江淮的财赋重地。”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史思明若南下切断漕运,朝廷的粮食、财赋供应便会断绝。届时前线大军无粮,后方百姓饥馑,不用叛军攻打,我们自己就会崩溃。”韩渊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而且,比起西进攻打有险可守的太原,南下河北平原一马平川,更符合叛军骑兵的优势。”
李泌缓缓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史思明用兵,向来喜欢避实击虚。朝廷现在注意力都在长安、洛阳一线,河北南部兵力薄弱,正是他南下的大好时机。”
“所以,”韩渊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我们现在面临的不只是史思明反叛这一个问题。而是三个问题交织在一起的危局。”
他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三行字:
“第一,如何阻止史思明与安庆绪残部合流?”
“第二,如何防止灵武朝廷被长安胜利冲昏头脑,轻敌冒进?”
“第三,如何在史思明可能西进或南下的两条路线上,提前布防?”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写完,韩渊放下笔,抬头看向李泌:“你认为,哪件事最紧迫?”
李泌沉默片刻,缓缓道:“第二件。”
“为何?”
“因为史思明刚反,集结兵力、筹措粮草需要时间。而灵武朝廷的决策,可能就在这几日。”李泌的声音很冷静,“陛下请想,长安光复的捷报此刻应该已经传到凤翔。皇帝陛下和满朝文武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接下来会做什么?”
张镐接口道:“自然是下令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收复洛阳,彻底剿灭安庆绪。”
“对。”李泌点头,“但若朝廷将主力全部东调,全力追击安庆绪,那么太原、河东、乃至河北南部的防务便会空虚。届时史思明无论西进还是南下,都将如入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可怕的是,若朝廷急于求成,命令郭元帅等将领不顾士卒疲惫、粮草不继,强行东进,一旦在洛阳城下受挫,或被史思明抄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
韩渊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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