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灵武的抉择2
韩渊下令启动了一项秘密计划:以“筹备太上皇还京所需”为名,暗中加大蜀锦、盐铁、粮食等战略物资的储备。张镐亲自督办,在成都周边新建了三个大型仓库,所有物资进出都绕过地方官府,由枢机堂直接掌控。
同时,韩渊通过多条独立渠道,向蜀中、山南等地的可靠将领发出密令,要求他们暗中整训部队,提高战备等级,但不得声张。命令以“防备吐蕃趁乱侵扰”为由,避免引起灵武朝廷的猜忌。
李泌则负责重新评估应变预案。他带着三名文吏,日夜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如果灵武采纳建议,分兵防备史思明,战局会如何发展?如果灵武执意东进,史思明同时西进或南下,唐军主力会面临什么风险?如果前线战败,蜀中需要准备多少兵力、多少粮草才能稳住局面?
推演的结果令人心惊。
在大多数推演中,只要灵武朝廷坚持速攻洛阳,唐军主力就极有可能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而一旦战败,溃兵将冲击关中,史思明则可趁势西进,威胁长安。到那时,刚刚光复的京师可能再次沦陷。
“最坏的情况,”李泌在第四天傍晚的汇报中说,“是郭子仪、李光弼部在洛阳城下受挫,史思明趁机南下切断唐军退路,同时派偏师西进威胁潼关。若潼关有失,长安危矣。”
韩渊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地图上,代表唐军的红色箭头从长安指向洛阳,代表史思明叛军的黑色箭头从范阳分出两支,一支南下,一支西进。三股力量即将在中原大地碰撞。
而碰撞的结果,将决定大唐的未来。
“我们的奏疏,”他问,“有回音了吗?”
“还没有。”李泌摇头,“但从凤翔传来的消息,朝廷近日议事频繁,皇帝多次召见武将,似乎在筹划东进事宜。另外……李辅国在朝中散布言论,称太上皇久居蜀中,远离战阵,已失锐气,所奏‘缓进’之议实为‘畏战’。”
韩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李泌顿了顿,“太上皇年事已高,宜在蜀中颐养天年,军国大事,当由皇帝陛下乾纲独断。”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字字诛心。
这是在公开质疑韩渊的权威,也是在为灵武朝廷拒绝他的建议铺路。
韩渊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果然如此。”他轻声说,“权力啊……真是让人迷失的东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枢机堂的文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诏书,脸色苍白。
“陛下,灵武……凤翔行在的诏书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卷诏书上。
黄绫,朱印,这是皇帝的正式诏书。
韩渊伸出手:“拿来。”
文吏快步上前,将诏书双手奉上。韩渊接过,解开系绳,缓缓展开。
诏书很长,前半部分是例行公事的套话:嘉奖前线将士,颂扬皇帝英明,宣告长安光复的伟业。字里行间洋溢着胜利者的喜悦和自信。
韩渊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后半部分。
“……叛酋安庆绪,龟缩邺城,负隅顽抗,实乃天理不容。朕已决意,命天下兵马元帅郭子仪、副元帅李光弼,统朔方、河东诸军,克日东进,直取洛阳,扫清余孽,光复东都……”
他的手指停在“克日东进”四个字上。
继续往下看。
“……河北叛将史思明,狼子野心,复叛朝廷,罪不容诛。着令河东节度使王思礼、朔方留后杜鸿渐,各率本部兵马,严密监视范阳动向,若其敢犯境,即予痛击……”
监视。
只是监视。
韩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继续往下读,诏书的最后部分:
“……太上皇陛下远在蜀中,心系社稷,所奏之言,朕已悉知。然战机稍纵即逝,当乘胜追击,一举定鼎。太上皇年高德劭,宜在成都静养,勿过度劳神。待两京光复,四海升平,朕当亲迎太上皇还京,共享太平……”
诏书从韩渊手中滑落,掉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在盆里静静燃烧,烛火在灯台上微微摇曳,远处成都城的喧嚣隐约传来,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李泌轻声问:“陛下,诏书上……怎么说?”
韩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决意乘胜追击,命令郭子仪、李光弼主力继续东进,收复洛阳,彻底消灭安庆绪集团。”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史思明,下诏斥责,令河东、朔方部分兵马监视防范,但未作为主攻方向。”
张镐猛地站起来:“这……这是置数十万大军于险境啊!史思明拥兵十万,虎视眈眈,朝廷主力尽出东进,关中空虚,若史思明西进……”
“皇帝更看重尽快收复两京的‘不世之功’。”韩渊打断他,“而且,他低估了史思明的实力和野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辅国等人还在朝中散布言论,称太上皇‘年高畏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泌缓缓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张镐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那三名文吏低着头,不敢看韩渊的眼睛。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消失了。夜幕降临,成都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但在这间密室里,黑暗正在蔓延。
韩渊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代表唐军主力的红色箭头。那箭头从长安出发,笔直地指向洛阳,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可在箭头的侧后方,范阳的黑色阴影正在扩大,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李泌。”韩渊开口。
“臣在。”李泌的声音有些沙哑。
“灵武的抉择,已经做出了。”韩渊说,“现在,轮到我们做出抉择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泌脸上。
那双属于历史学者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急于求成,恐生变故。”韩渊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千年的重量,“我们需做最坏打算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
墨汁在砚台里已经磨好,浓黑如夜。
“传令枢机堂全体,”韩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清晰而坚定,“立即根据史思明复叛和灵武急于东进的新情况,重新评估局势,制定应变预案。重点有三:第一,如何保存唐军主力,避免全军覆没;第二,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重大失利;第三,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蜀中该如何自保,又如何成为反击的基地。”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墨迹淋漓,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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