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败讯与火种1
史思明站在邺城北面的高坡上,望着脚下如蚁群般溃散的唐军大营。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照在他铁青色的面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八万范阳铁骑同时举起长矛,矛尖如林,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寒光。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和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史思明的手猛地挥下。
下一刻,铁骑洪流倾泻而下,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向唐军毫无防备的侧翼。而在唐军大营的东侧,郭子仪勒马立于朔方军阵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那里,溃败已经开始,烟尘冲天。他调转马头,剑指东方,声音穿透了初晨的薄雾:“朔方儿郎,随我——向东!”
***
成都的雨又下了起来。
这是六月末的雨,绵密、阴冷,带着蜀地特有的湿气,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休无止地飘落。雨水敲打着行宫殿宇的琉璃瓦,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水坑。枢机堂内,炭火盆烧得很旺,但那股寒意似乎能穿透墙壁,渗进人的骨头里。
韩渊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雨水打湿过,又像是写信人手抖得厉害。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六月二十日拂晓,史思明率八万精骑突袭鲁炅、许叔翼部结合处。唐军仓促应战,鱼朝恩监军率先逃窜,中军大乱。各节度使互不救援,溃败如瘟疫蔓延。至午时,六十万大军已全线崩溃,弃甲仗辎重绵延三十里,尸横遍野,黄河水为之赤……”
他的手在颤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知道历史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但当那些冰冷的文字变成具体的画面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六十万人——那是六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六十万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们本不该死在那里,不该像牲畜一样被屠杀在邺城郊外的原野上。
“陛下。”李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渊抬起头。李泌站在炭火盆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凝重的神色。这位一向从容淡定的谋士,此刻眼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念完了?”韩渊问,声音有些沙哑。
“念完了。”李泌将手中的另一份密报放下,“这是详细战报。郭令公部按计划向**围,在白马津强渡黄河,遭遇叛军拦截,血战破围。目前朔方军主力已抵达河阳,正在收拢溃兵,构筑防线。损失……约五千人。”
五千人。
韩渊闭上眼睛。五千条性命,这已经是这场惨败中最好的消息了。如果没有那封密旨,没有郭子仪的决断,朔方军这三万精锐,恐怕会和其他节度使的部队一样,葬送在邺城郊外的混乱中。
“李光弼部呢?”
“李光弼部在溃败中稳住了阵脚,退守太原,损失约万人。”李泌顿了顿,“其他各节度使……鲁炅部全军覆没,鲁炅本人重伤被俘,不屈而死。许叔翼部溃散,许叔翼下落不明。王思礼、李奂、崔光远……各部损失均在七成以上。”
七成。
韩渊的手指紧紧攥住信纸,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现在是要从这场灾难中,找到还能燃烧的火种。
“灵武那边什么反应?”
“八百里加急昨夜已到灵武。”李泌的声音更低了,“据暗线回报,肃宗陛下闻讯后,当场晕厥,至今未醒。朝堂一片混乱,百官惶惶,无人主事。”
果然。
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窗棂流淌,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绿的水墨。他记得史书上的记载:肃宗李亨在邺城败讯传来后,急火攻心,病倒月余。这场病不仅拖垮了他的身体,也彻底动摇了灵武朝廷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
“李辅国呢?”他问。
“李辅国……”李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正在四处活动。据报,他昨日连夜召见了御史中丞崔器、兵部侍郎元载,密谈至三更。”
韩渊转过身,目光锐利:“他们在谈什么?”
“具体内容不详。”李泌摇头,“但暗线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将领不听号令’、‘后方干扰’、‘需严惩以儆效尤’。”
后方干扰。
韩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后方干扰”,这几乎就是明指成都了。李辅国这是要推卸责任,要把邺城之败的罪过,从朝廷的指挥失误、宦官监军的掣肘,转嫁到前线将领的“不忠”和成都的“暗中作梗”上。
“陛下,”李泌上前一步,“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邺城惨败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百姓恐慌,军心动摇。若此时灵武朝廷再内斗推诿,只怕……”
“我知道。”韩渊打断他,走回案前,“研墨。”
李泌立刻取过砚台,注入清水,手持墨锭缓缓研磨。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的味道和雨水的湿气。韩渊铺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这是太上皇专用的诏书用帛。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饱了墨。
笔落。
“朕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相州之役,王师受挫,将士殒命,朕心甚痛……”
他的字迹沉稳有力,每一笔都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在写一份普通的诏书,这是在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大唐还没有垮,朝廷还没有乱,这场仗,还要打下去。
“……然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汉高祖屡败于项羽,终有垓下之围;光武帝起兵南阳,亦尝困于昆阳。夫英雄者,非无败绩,乃败而不馁,挫而愈奋……”
绢帛上的字越来越多。韩渊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他既要安抚民心,又不能显得软弱;既要承认失败,又要给人们希望;既要维护朝廷的威信,又要为后续的改革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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