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夜蹄惊心2
他收到的密报明明说是郭子仪和李光弼!怎么会是张镐?难道……情报有误?还是说……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寝殿。
床榻、屏风、角落……一切如常。如果真有两位边军大将深夜密会,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至少,空气中应该有汗味、马匹味,或者甲胄的金属味。可是现在,殿内只有檀香和淡淡的墨香。
难道真的弄错了?
程元振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不甘心。
李辅国派他连夜赶来,就是要抓个现行。如果空手而归,那个阴鸷的权阉绝不会轻饶他。他必须找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太上皇恕罪。”程元振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探一次,“奴婢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只是临行前,李公公特意嘱咐,说近日有传言,称有边将擅离职守,私会凤翔。此事若真,恐于礼制不合,亦动摇军心。奴婢职责所在,不得不查。”
他抬起眼,直视韩渊。
这是最后一步棋——搬出李辅国,用“传言”和“礼制”施压。如果太上皇心里有鬼,此刻必然色变。
韩渊没有色变。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安静得可怕。烛火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噼啪,噼啪,像心跳一样。程元振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紫袍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终于,韩渊动了。
他缓缓伸出手,拈起棋盘上的一枚白子——那是李泌刚落下的一子。他将那枚棋子握在掌心,玉石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程元振。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
“程元振。”韩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刚才说……有传言?”
“是……是。”程元振的声音发干。
“什么传言?”
“说……说有边将私会凤翔……”
“哪里的边将?”
“这……奴婢不知……”
“不知?”韩渊的声音陡然提高,“不知就敢深夜闯朕寝殿,口出妄言?!”
“啪!”
那枚白子被重重拍在棋盘上!
玉质的棋子与象牙棋盘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棋盘上的棋子被震得跳起,黑白混杂,滚落一地。程元振吓得浑身一颤,身后的禁军士兵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韩渊站起身。
深青色的袍袖在烛光下展开,像夜幕降临。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站直了身体,那股久居帝位的威压瞬间爆发出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威严,仿佛一尊苏醒的巨兽。
“朕与谋臣弈棋静心,何来边将?!”韩渊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殿内回荡,“尔等手持慰问敕令,实为突击检查,言语试探,步步紧逼——是奉了谁的旨意,来离间朕父子、君臣之情?!”
程元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后的禁军士兵也纷纷跪下,甲胄碰撞声哗啦一片。那两个小宦官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锦盒差点掉在地上。
韩渊俯视着他们,目光冰冷。
“回去告诉李辅国。”他一字一句道,“朕是大唐太上皇,是先帝钦定的天子!朕要见谁,不见谁,轮不到一个阉人来指手画脚!若再敢派人深夜惊驾,休怪朕不念旧情!”
“是……是……”程元振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祖父!”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
太子李豫快步走进殿内。他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只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头发还有些凌乱。看到殿内的景象,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程元振!”李豫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深夜惊扰太上皇安寝,该当何罪?!”
程元振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和恐惧:“殿下……奴婢奉旨……”
“奉旨?”李豫打断他,“父皇是让你来慰问太上皇,不是让你来盘查审讯!带着你的人,立刻滚出去!”
“是……是……”
程元振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身,带着手下仓皇退出殿外。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恢复了安静。
烛火依旧跳动,只是比刚才微弱了些。地上散落着黑白棋子,像一场厮杀后的残局。韩渊缓缓坐回案后,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李豫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孙儿管教不严,让祖父受惊了,请祖父降罪。”
韩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豫今年二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的眉眼间有几分像李亨,但轮廓更加柔和,眼神也更加清澈。此刻他低着头,态度恭谨,但韩渊能感觉到——这个孙子的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起来吧。”韩渊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与你无关。”
李豫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棋子,又看向李泌。李泌已经站起身,安静地站在一旁,素白的道袍纤尘不染。
“李泌先生也在。”李豫微微颔首。
“贫道见过太子殿下。”李泌还礼。
李豫重新看向韩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祖父,李辅国此人……权势日盛,父皇也多有倚重。今夜之事,孙儿定会禀明父皇,严加训斥。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韩渊问。
“只是祖父如今身在凤翔,终究是暂居。”李豫的声音压得更低,“待两京克复,祖父回銮长安,还是该有个长久的安顿之所。”
韩渊心中一动。
“太子的意思是?”
李豫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韩渊。烛光在他的眼中跳动,映出一丝挣扎,一丝犹豫,还有一丝……韩渊看不懂的东西。
“孙儿只是觉得……”李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明宫别苑虽好,终究是宫城之内,规矩森严,人多眼杂。而兴庆宫……虽较旧,却独立于宫城之外,靠近市井,更宜颐养天年。”
他说完这句话,迅速低下头,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韩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兴庆宫。
南内。
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此刻在李豫的口中再次出现。这不是巧合。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又燃短了一截,蜡油堆积在烛台上,缓缓凝固。窗外的风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良久,韩渊缓缓道:“太子有心了。”
李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变得恭谨:“孙儿只是尽孝心。夜深了,祖父早些安歇,孙儿告退。”
他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走出殿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
高力士轻轻关上门,殿内只剩下韩渊和李泌二人。地上的棋子还没有收拾,黑白混杂,像一盘未解的谜局。
李泌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月光下,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守门的禁军重新站定,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陛下。”李泌没有回头,“太子这句话……意味深长。”
韩渊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那枚被拍碎的白子已经裂成几瓣,玉质的碎片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伸出手,拈起一片碎片,指尖传来锋利的触感。
兴庆宫。
南内有旧。
太子的暗示。
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李豫到底知道什么?他又想做什么?是真心为祖父着想,还是另有所图?抑或是……在李辅国和太上皇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韩渊将碎片握在掌心。
玉石硌得手心生疼。
他知道,今夜的风波只是开始。李辅国不会罢休,程元振回去后,那个权阉必然会想出更狠毒的手段。而太子李豫……这个年轻的储君,他的立场暧昧不明,他的心思深不可测。
但至少,他给出了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破局的选择。
韩渊松开手,玉碎片落在棋盘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李泌:“先生觉得,兴庆宫如何?”
李泌转身,素白的道袍在烛光下如雪。
“南内虽旧,却有旧人。”他缓缓道,“旧事,旧情。有时候……旧的东西,比新的更可靠。”
韩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决断。
“那就看看,这盘棋……还能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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