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抉择:南内与北衙2
他的目光在纸上游移,读得很慢。病重的身体让他精力不济,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看清。读到最后,他的手微微颤抖。
“思念旧居……梦回南内梨花……”李亨喃喃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忠王,父亲是临淄王,住在兴庆宫。宫里的梨花确实很美,每到春天,满树白花如雪,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满庭院。他和兄弟们常在梨树下玩耍,父亲有时会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
“陛下。”李辅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太上皇此请,恐有不妥。”
李亨抬起头:“有何不妥?”
“兴庆宫地处南外,僻远难护圣驾。”李辅国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带着分量,“如今长安虽已收复,但叛军残余未清,城中亦不乏心怀叵测之徒。太上皇若居南内,安全难以保障。万一有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李亨沉默。
他当然听得出李辅国的言外之意——不是担心安全,是不想让太上皇获得自由。南内靠近市井,消息灵通,若太上皇在那里建立起自己的耳目网络,对李辅国而言,便是巨大的威胁。
“可是……”李亨犹豫道,“太上皇言辞恳切,思旧之情,令人动容。朕若不准,恐伤孝道。”
“孝道在心,不在形。”李辅国道,“陛下迎太上皇回京,奉养于大明宫别苑,锦衣玉食,侍奉周全,这便是最大的孝道。何必非要让太上皇居于僻远旧宫,徒增风险?”
他说得冠冕堂皇。
李亨又咳起来。
咳了许久,才缓过气。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殿内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明日……朝议吧。”李亨最终道,“听听大臣们的意见。”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遵旨。”
他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紫宸殿,李辅国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快步穿过长廊,来到偏殿。程元振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连忙躬身:“阿父。”
“那封表章,你看过了?”李辅国问。
“看过了。”程元振低声道,“写得极巧妙,全篇不提政事,只说思旧之情。若陛下不准,便是‘不孝’;若朝臣反对,便是‘不忠’。这招……狠。”
李辅国冷笑。
“你以为这是太上皇的手笔?”他问。
程元振一愣:“难道不是?”
“太上皇若有这等心机,当年也不会被安禄山蒙蔽。”李辅国缓缓道,“这背后,定有高人指点。李泌……或者还有别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兴庆宫的方向。
“南内……”李辅国喃喃道,“那里到底有什么,让太上皇非去不可?又让太子……特意暗示?”
程元振不敢接话。
良久,李辅国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明日朝议,你去找几个人,准备好说辞。无论如何,不能让太上皇去南内。”
“可是……”程元振犹豫道,“若朝中有人支持呢?比如……颜真卿那帮人?”
李辅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说。”他说,“说得越多越好。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敢跟我作对。”
***
次日,朝会。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病重的肃宗没有出席,由太子李豫监国,李辅国侍立一旁。
气氛很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什么事——太上皇请求还居兴庆宫的表章,已经在朝臣中传开了。支持者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别有用心。双方都在等待,等待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
李豫坐在御座旁,面色平静。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在几个人脸上稍作停留——颜真卿、李揆、苗晋卿……这些是朝中正直大臣的代表,也是可能支持太上皇的人。
“诸位爱卿。”李豫开口,声音清朗,“太上皇有表章至,言思念旧居,欲还居兴庆宫。此事关乎孝道,亦关乎太上皇安危,孤不敢擅专,特请诸位共议。”
殿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先开口。
李辅国站在御座旁,微微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但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殿内的每一丝动静。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是颜真卿。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老臣走出班列,躬身道:“殿下,臣以为,太上皇此请,合情合理。”
他的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兴庆宫乃太上皇旧居,一草一木皆存旧忆。太上皇年迈思旧,此乃人之常情。陛下以孝治天下,自当体恤老父之心,准其所请。且兴庆宫虽在南外,然金吾卫巡逻严密,安全无虞。若因‘僻远’二字便不准太上皇还居旧地,恐伤陛下孝名,亦令天下百姓寒心。”
他说得铿锵有力。
殿内响起一阵低语。
李辅国的眼皮抬了抬,看向颜真卿,眼神冰冷。
又有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李揆。
“颜公所言极是。”李揆道,“《孝经》有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太上皇思旧居,陛下当‘致其乐’,准其所请,方为孝道。若连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何以教化天下?”
支持的声音多了起来。
苗晋卿、崔涣、韦见素……一个个大臣站出来,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都一样:该准。
李豫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辅国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终于,他开口了。
“诸位所言,固然有理。”李辅国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但太上皇安危,关乎社稷。兴庆宫地处南外,宫墙低矮,守卫薄弱,万一有奸人潜入,惊扰圣驾,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看向颜真卿。
“颜公说安全无虞,敢问颜公,若太上皇在南内有失,颜公可愿以全家性命担保?”
这话很毒。
颜真卿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李公公此言差矣。护卫太上皇,乃禁军之责,非臣等之责。若因担心安全便限制太上皇自由,那陛下是否也该因担心安全,永居深宫,不出半步?”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话太直,太硬,几乎是在指着李辅国的鼻子骂了。
李辅国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掩去。他笑了笑,笑容很冷:“颜公真是忠直敢言。只是……有些事,不是光靠忠直就能解决的。”
他转向李豫。
“殿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先请太上皇暂居大明宫别苑,待兴庆宫修缮完毕、守卫加强之后,再议迁居之事。”
这是拖延。
无限期地拖延。
李豫当然听得出来。他看向殿内群臣,看到支持者眼中的愤慨,看到反对者眼中的得意,看到大多数人的沉默和观望。
这场关于住所的争论,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该住哪里”的问题。
它成了一场政治风向的测试。
测试皇帝的孝心,测试李辅国的权势,测试朝臣的立场,也测试……他这个太子的手腕。
李豫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道:“此事……容孤禀明陛下,再作决断。”
朝会散了。
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紫宸殿,低声议论着。颜真卿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李揆跟在他身边,低声道:“颜公今日……太过锋芒了。”
“该说的话,总要有人说。”颜真卿道,“若连这点真话都不敢说,这朝堂,便真的完了。”
他们走出宫门。
阳光很刺眼,照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哗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笑声——那是活生生的、属于百姓的长安。
而宫城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李辅国站在紫宸殿的台阶上,望着颜真卿远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阿父。”程元振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李辅国冷笑,“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到底。去,把今天在朝上支持太上皇的人,名字都记下来。一个都别漏。”
“是。”
“还有。”李辅国顿了顿,“派人去凤翔,告诉太上皇……陛下体恤老父,准其所请。但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为了太上皇安全,需增派北衙禁军于兴庆宫外‘护卫’。人数嘛……就定三千吧。日夜轮值,不得有误。”
程元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三千禁军,名义上是护卫,实则是监视。将兴庆宫围得水泄不通,太上皇在里面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李辅国的眼睛。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阳谋。
“阿父高明。”程元振躬身道。
李辅国没有回答。
他望向南方,望向兴庆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太上皇非去不可?
为什么太子要暗示?
为什么……连他,都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风吹过宫墙,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长安城的气息,混杂着烟火、尘土、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味道。
像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
像是从开元盛世飘来的。
像是从那个他从未经历、却无比向往的时代飘来的。
李辅国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
“去吧。”他说,“按我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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