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贾家楼聚义(一)
彼时天下动荡,隋朝气数将尽,各地豪杰纷纷蛰伏,伺机而起。翟让早已看准时局,暗中收拢兵马,筹备许久后,终于率领一万余名心腹弟兄直奔瓦岗山,占山为王,竖起了反隋大旗,打算凭借瓦岗易守难攻的地势,与隋朝官府分庭抗礼。而素有智谋、深谙天下大势的徐茂公,原本早已与翟让商定好同行起事,可就在他收拾行装、准备奔赴瓦岗山之际,却突然收到了一封加急密信。
送信之人是单雄信麾下的心腹亲信,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神色匆匆,将信递到徐茂公手中时,语气急切又郑重:“徐先生,我家单员外特意命小人送来书信,言明有惊天要事,务必请您即刻前往贾家楼相聚商议,此事万分紧急,万万耽搁不得!”徐茂公拆开书信一看,只见单雄信笔墨仓促,字里行间满是焦灼,当即打消了前往瓦岗山的念头,即刻动身,直奔贾家楼而去。
原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皆因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而起。单雄信手下有一位得力干将,乃是瓦岗五虎将之一的尤俊达,此人武艺高强、性情豪爽,素来心怀对隋朝暴政的不满。此番,他结识了一位力大无穷、勇猛果敢的少年程咬金,两人一见如故,意气相投,眼见隋炀帝昏庸无道,搜刮民脂民膏,百姓苦不堪言,便索性铤而走险,决意劫下靠山王杨林筹备许久、准备押送京城献给隋炀帝的皇杠。这批皇杠皆是从民间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数额巨大,押送的官军更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可尤俊达与程咬金皆是万中无一的好汉,配合默契、勇猛无前,一番激烈厮杀,竟将押送皇杠的官军打得丢盔弃甲、落花流水,顺利劫走了全部财物,一时间,这件事传遍山东,朝野上下为之震动。要知道,程咬金此人日后更是功勋卓著,成为大唐开国元勋,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堪称一代名将。
皇杠被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靠山王杨林耳中,杨林身为隋朝重臣,手握重兵,向来威严赫赫,岂能容忍这般挑衅?当即勃然大怒,严令济南府节度使唐壁限期破案,务必将劫皇杠的人犯捉拿归案,否则严惩不贷。唐壁接到命令,心中又惊又怕,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派出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干将、山东地面上名声赫赫的秦琼负责查办此案。秦琼乃是山东曹州济阴本地人,为人仗义疏财,武艺超群,在江湖上素有“小孟尝”的美名,而单雄信作为绿林总瓢把子,与秦琼是同乡,两人素来交往密切、声气相通,彼此惺惺相惜。单雄信深知杨林手段狠厉,此案一旦追查下去,不仅尤俊达、程咬金难逃一死,就连整个山东绿林好汉都可能受到牵连,因此心急如焚,这才急忙派人请来足智多谋的徐茂公,商议应对之策。
贾家楼是济南城有名的酒楼,地处闹市,生意向来红火,楼内酒菜丰盛、待客周到,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处隐秘、环境僻静,是单雄信与各路江湖豪客平日里秘密聚会、商议要事的地方,往来之人皆是江湖义士,极为安全。
徐茂公一路快马加鞭,很快便赶到了贾家楼。单雄信早已在楼内等候,见徐茂公到来,连忙上前相迎,来不及过多寒暄,便将皇杠被劫、杨林严令追查、秦琼负责办案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悉数告知,言语间满是焦灼:“茂公先生,如今此事已然闹得不可开交,杨林铁了心要彻查到底,秦琼又是我的至交好友,一边是官府严令,一边是兄弟情义,他必定左右为难,若是迟迟想不出对策,咱们一众兄弟恐怕都要大祸临头!”徐茂公听完,眉头紧锁,略一思索,便将翟让已经率领一万余人占据瓦岗山、竖起反隋大旗的消息告知了单雄信,目光坚定地说道:“如今隋朝暴政,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与其坐以待毙,被官府逐一擒拿,不如索性揭竿而起,反了这昏庸隋朝,投奔瓦岗寨,与翟让汇合,共图大事!”单雄信本就有反隋之心,听徐茂公这般一说,顿时茅塞顿开,当即一拍桌子,眼神坚毅,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定下计策,决定召集山东各路绿林好汉,一同举事反隋,投奔瓦岗寨。
恰逢此时,秦琼母亲的寿辰日渐临近,单雄信灵机一动,当即想出一条妙计。他立刻广发英雄帖,以给秦母贺寿为由,邀请山东各路绿林好汉齐聚济南贾家楼,表面是为秦母祝寿,实则是借此机会,汇聚众人,共商反隋大计。各路好汉本就对隋朝心怀不满,又素来敬重单雄信的为人、钦佩秦琼的义气,接到英雄帖后,纷纷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往济南。
到了秦母寿辰当日,各路豪杰齐聚秦府,纷纷献上贺礼,为秦母拜寿,场面热闹非凡,尽显江湖儿女的豪情仗义。贺寿仪式结束后,单雄信便邀请众人一同前往贾家楼宴饮,秦琼也带着自家兄弟罗士信以及几名亲随,一同赴宴。贾家楼内,酒菜齐备,豪杰满座,气氛热烈,单雄信眼见人多势众,时机已然成熟,便打算借着酒局,坦诚相告,裹挟秦琼一同加入反隋大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单雄信站起身来,举杯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看着秦琼,将尤俊达与程咬金劫皇杠、杨林限期追查的事情和盘托出,直言如今已是走投无路,唯有举兵反隋,方能求得一线生机。秦琼听闻此言,心中大惊,而当他得知劫皇杠之人竟是程咬金时,更是如遭雷击,久久不能平静。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程咬金,再三追问其身世来历,一番细细盘问,终于确认,眼前这位勇猛少年,正是当年对自己母子有救命之恩的莫氏之子程一郎!两人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份情谊,早已刻入骨髓。
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也随之缓缓揭开。秦琼的父亲秦彝,曾被齐主封为武卫大将军,奉命镇守济南,其祖父秦旭则留守晋阳,护佑齐主安危。奈何时局动荡,北周大军大举来犯,秦旭与大将高延宗死守晋阳,与周兵相持一月有余,终究寡不敌众,晋阳城池被破,秦旭力战至死,以身殉国。秦彝得知父亲战死的消息,悲痛欲绝,一心想要为父报仇,可很快,北周大军便已杀至济南城下。秦彝立志与济南城共存亡,率领将士拼死抵抗,谁知齐主派来协助作战的丞相高阿古,早已暗中投靠了杨林,趁着夜色,私自打开济南城门,将周兵放入城中,济南城瞬间失守。
城破之际,秦彝心知大势已去,连忙将妻子宁夫人叫到身前,眼中满是不舍与嘱托,含泪将年幼的儿子太平郎(秦琼乳名)托付给妻子,又把秦家传家宝金装锏交到她手中,叮嘱她务必带着孩子逃离济南,保住秦家一脉香火。宁夫人泣不成声,牢记丈夫嘱托,在家将秦安的护送下,匆匆收拾行装,连夜逃出济南城。
宁夫人母子刚出城不久,周兵便如潮水般涌入济南城内。秦彝披甲上阵,手提浑铁枪,策马迎敌,与蜂拥而至的周兵展开殊死搏斗。厮杀良久,手下将士死伤殆尽,被杨林一一斩杀,秦彝本人更是浴血奋战,鲜血浸透了层层战袍,身上也中了无数箭矢,力竭从马上跌落,依旧手执短刀,拼死抵抗,连杀数名周兵,尽显武将风骨。杨林见状,心中又惊又怒,当即催马上前,手持长枪,一枪刺入秦彝胸膛,秦彝当场战死,身上的精良盔甲也被杨林夺去。
宁夫人抱着年幼的太平郎,一路仓皇奔逃,兵荒马乱之中,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跑了多少路,直到黄昏时分,才来到一个名为斑鸠镇的地方,躲进一条僻静小巷。此时天色渐晚,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宁夫人又累又饿,走投无路,只能在心中默默乞求上苍,怜悯她们母子孤苦,能寻一处安身之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哭闹声,宁夫人心中一动,连忙上前敲响房门。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童,见宁夫人衣着装扮并非寻常百姓,神色憔悴、狼狈不堪,便心生恻隐,将她们母子请进屋内。妇人连忙问道:“如今天下大乱,兵荒马乱,娘子这般模样,是从何处而来啊?”宁夫人走投无路,不敢隐瞒,便将自己的身世、丈夫战死、城池失守、一路逃亡的经历悉数告知。妇人听后,唏嘘不已,也如实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这位妇人姓莫,丈夫程有德原本也是北齐军中的将领,可惜两年前战死沙场,只留下她与儿子程一郎相依为命,在这斑鸠镇勉强度日。莫氏心地善良,见宁夫人母子无家可归、孤苦无依,当即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她们,让她们暂且在自家落脚。
后来,周兵退去,局势稍稍平稳,宁夫人变卖了身上携带的金银珠宝,在斑鸠镇购置了一处住处,与莫氏比邻而居,两家人相互照应,相依为命。太平郎与程一郎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整日形影不离,一起嬉戏玩耍,成了最好的玩伴。太平郎十五岁那年,宁夫人将他送进学馆读书,先生为他取名秦琼,字叔宝;而程一郎大名程咬金,字义节,说起这字的由来,还有一段趣事,程咬金满月抓周时,一把抓住金子便往嘴里送,其父程有德见状,笑着说他日后怕是贪财之人,便为其取字“知节”,希望他日后能谨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懂得节制本心。
可好景不长,后来山东遭遇大旱,饥荒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莫氏一家实在难以维持生计,无奈之下,只能带着程咬金拜别宁夫人,离开济南,前往历城谋生,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就此被迫分离,断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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