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裴仁基归降(二)
就在他屯兵百花谷,进退两难之际,李密的使者贾闰甫来了。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眉目清秀,谈吐从容,不带丝毫说客的卑屈。贾闰甫不直言劝降,只晓以利害,分析天下大势:炀帝南巡,中原板荡,李渊起兵太原,窦建德据有河北,杜伏威横行江淮,隋朝气数已尽,神器将移。又言李密"魏公"之号,非草窃之号,实承西魏之绪,关陇旧族,多有望风来归者。裴将军若归顺,非叛君而附贼,乃弃暗而投明,保全数千将士性命,亦使自身功业有托,不失封侯之望。
更关键的是,监军御史萧怀静,那个平日里只会吹毛求疵、克扣军饷、在军中专事监视告密的奸佞小人,竟然还想在此时弹劾他"通敌",甚至要连夜夺其兵符,缚送扬州。
"父亲,萧怀静就在后营!"裴行俨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手已按上腰间刀柄。那柄刀,是裴氏家传,曾饮突厥之血,今日或要染隋臣之血。
裴仁基长叹一声,声如裂帛:"萧怀静就像栖身在树枝上的鸡,若不知变通,便只能任人宰割。为了这数千将士的性命,为了你我父子的前程,唯有此路可走!"他抬头望天,星河耿耿,那北极帝星,已被紫微垣旁的客星所掩——天象示警,人事已非。
于是,就在昨夜,裴仁基当机立断,以议事为名召萧怀静入帐。萧怀静犹自高坐,手捧诏书,宣读炀帝"待勘"之旨,言辞倨傲。裴仁基不等读完,拔剑而起,一剑穿胸。萧怀静瞪大眼睛,至死不信这"忠勇老将"竟敢杀监军。裴仁基以布拭剑,对帐外涌来的将士高声道:"萧怀静谗毁忠良,罪当诛死!今朝廷昏暗,隋室将亡,我等不愿为殉葬之鬼,愿从裴某归明主、建功名!"
众将哗然,继而轰然应诺。这些关陇子弟,谁无父母兄弟死于辽东?谁无田产家园毁于苛政?裴仁基率部以虎牢关归顺李密,关城之上,隋旗夜落,魏帜晨升,无声无息,却如惊雷裂地。
此时,瓦岗军大营前。天已微明,曙色如血,将东方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
李密亲解身上锦袍——那是翟让让位时所赠,以蜀锦裁成,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虽非天子之服,已有王者之象。他大步迎向走来的裴仁基父子,玄色深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步履沉稳如山岳移动。身后,徐茂公按剑相随,内军八千黑骑列阵于半里之外,刀枪如林,寂然无声,既为仪仗,亦为威慑。
寒风中,裴仁基须发飘动,银白如霜。他见李密亲迎,且解锦袍,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如冰消雪融。两双有力的大手——一双保养得宜、指节修长,显是文人出身却历经戎马;一双粗糙厚重、疤痕交错,尽是刀弓磨砺之迹——紧紧握在了一起。那一刻,两代将领的目光交汇,一者炽烈如熔金,一者深沉似寒潭,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对功业的渴望,对时局的清醒,以及对这破碎山河的野心。
"素闻公之忠义,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李密目光灼灼,诚恳地说道。这"忠义"二字,在他口中并非讽刺,而是对裴仁基处境的体谅——若非忠义,何以进退维谷?若非忠义,何以不早降他处?正因忠义,才被逼至绝路;正因被逼,才更显归降之诚。
裴仁基老泪纵横,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愚钝,误入歧途,今日愿率犬子及部众,归顺魏公,鞍马从军,万死不辞!"他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这是他最后一次下跪,跪的不是李密,跪的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得不然的抉择。
裴行俨随之跪倒,银甲白袍沾满尘埃,却掩不住那英挺之气。他抬头偷眼打量李密,见这位"魏公"不过三十出头,面如美玉,三绺长须飘拂胸前,言谈间气度恢宏,不似草寇,倒似世家公子——后来他才知,李密确是故蒲山郡公李宽之子,袭爵出身,与自己一样,皆是关陇旧族子弟。这层认同,让裴行俨心中的最后一丝别扭,也悄然化去。
"快快请起!"李密连忙扶起裴仁基,双手托住其肘,感受到那老将军身躯的微微颤抖——那是解脱,也是悲怆。他随即转身,面向已聚拢的瓦岗军将士,高声宣布,声传数里:"传我将令:封裴仁基为上柱国、河东公!封裴行俨为上柱国、绛郡公!赐良马百匹,金银千两!虎牢关将士,皆赐酒肉,犒赏三日!"
欢声雷动。那些原本对裴仁基抱有敌意的瓦岗军士卒,此刻也为这丰厚的赏赐所打动,更为李密的胸襟所折服。上柱国、国公之爵,在隋制中已是人臣之极,李密毫不吝惜,足见其求才之诚。
翟让站在人群边缘,面色复杂。他看着裴仁基父子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看着李密那意气风发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这瓦岗军,究竟是谁的瓦岗军?这天下,又将是谁的天下?他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将那莫名的惆怅溺毙于辛辣之中。
随着虎牢关的归顺,那把悬在瓦岗军头顶的利剑,瞬间化作了最坚固的盾牌。李密站在营垒之上,眺望西方。春日的阳光穿透薄云,将那座巍峨的东都洛阳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此刻,洛阳的门户已向他敞开,虎牢在握,裴仁基父子效命,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他可以放心西进,直取荥阳,进逼东都,与那十四岁的越王杨侗,还有那群留守的庸臣,一决雌雄。
"传房彦藻!"李密拔出腰间佩剑,那是杨玄感起兵时赠他的宝剑,剑名"断隋",锋刃上至今犹有当年战阵之痕。剑锋直指洛阳,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命你即刻点兵,全力西进!拿下荥阳,直逼东都!这天下,该换一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晨钟暮鼓,在洛口城头回荡。徐茂公、裴仁基、裴行俨、单雄信、王伯当、程咬金、秦叔宝……诸将皆按剑肃立,目光追随那柄指向西方的宝剑。在他们身后,是数十万大军,是洛口仓的如山积粟,是黄河以南的半壁河山。
而在更远的地方,太原城中,李渊正与李世民密议起兵;扬州宫里,杨广犹自拥着美人,在醉乡中逃避北方的噩耗;长安城内,代王杨侑在祖父的龙椅上瑟瑟发抖,不知明日谁来做这关中之主。
公元617年的春天,中原大地上,几股力量同时苏醒、膨胀、碰撞。李密的西魏政权,如同一颗骤然升起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隋末乱世的沉沉夜空。裴仁基的归降,是这颗彗星最耀眼的一次闪烁,它照亮了通往洛阳的道路,也照亮了一个旧时代的坟茔,与一个新时代——尽管谁也不知其模样——的产门。
李密收剑入鞘,转身下城。他的步伐很快,玄色深衣的下摆在春风中翻飞,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黑鹤。在他身后,洛口城的夯土城墙尚带着新筑的潮湿气息,却已承载了一个政权的全部重量。城头新换的旗帜——白底黑字,大书"魏"字——在朝阳中猎猎作响,向着东方,向着西方,向着这苍茫天地,宣告着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
天下,真的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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