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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越王杨侗称帝


大业十四年(618年)正月,中原大地正值隆冬时节,朔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肃杀。黄河两岸的旷野上,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摇曳,仿佛无数垂死挣扎的手臂。自隋炀帝大业七年(611年)首举义旗以来,隋末群雄割据的乱局已持续近七载,昔日繁华似锦的帝国腹地,如今尽是断壁残垣、白骨露野的惨象。

瓦岗军首领李密历经数年浴血征战,先后击败张须陀、攻破兴洛仓、据守洛口,将河南、河北一带的数十股大小义军尽数整合于麾下。至大业十四年初,其帐下已集结起整整三十万大军,旌旗如云,戈矛如海,声势之盛,冠绝天下诸雄。

就在李渊攻克长安,拥立杨侑为帝后不久,大业十四年正月下旬,李密亲率大军发起凌厉攻势,一举攻克隋朝东都洛阳西北方向的军事重镇——金墉城。此城始建于曹魏时期,依邙山余脉而建,北枕黄河,南望洛水,地势高峻,控扼东西交通之咽喉,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入城当日,李密立马于残破的城楼之上,环顾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城。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洞开,城内街巷狼藉,百姓十室九空,尽是战乱流离之惨状。他当即传令全军:三日之内,不得侵扰百姓,违令者斩;同时征调周边百里内的民夫青壮,连同军中工匠共计万余人,日夜轮作,加紧修缮城池。

接下来的十余日间,金墉城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锤凿之声昼夜不息。民夫们肩扛手抬,将一块块巨石夯入城墙根基;工匠们攀附于脚手架之上,以糯米灰浆重新砌合城砖,使其坚逾精铁。护城河被深挖至三丈有余,引入洛水支流,河底密布削尖竹签;城墙之上,一座座箭楼拔地而起,楼高五层,可俯瞰方圆数里动静;城门内外,鹿角、拒马、陷坑层层布设,形成立体防御体系。

李密又命人在城中囤积粮草十万石、箭矢百万支,储备滚木礌石无数。经此一番经营,金墉城焕然一新,城高池深,壁垒森严,俨然一座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军事据点,成为李密图谋东都的战略跳板。

与此同时,李密将瓦岗主力大军屯驻于邙山之上。邙山横亘于洛阳城北,绵延百余里,最高峰海拔逾三百米,俯瞰洛阳全城如指掌。大军依山扎营,自西向东绵延数十里,营寨相连,刁斗相望。每日清晨,三十万将士列阵于山巅,金鼓之声震动原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李密亲自率领先锋骑兵,直抵洛阳东城垣的北门——上春门外耀武扬威,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数丈之高。洛阳城内,守军紧闭城门,弓弩手上城戒备,百姓躲入家中,街巷空无一人。隋廷留守官员登城遥望,但见邙山之上营火彻夜不熄,仿佛满天星斗坠落人间,无不心惊胆战,深知这座自东魏、北齐以来历经数百年经营的帝王之都,已是危在旦夕,旦夕可下。

就在李密踌躇满志,调集攻城器械,即将对洛阳发起总攻的关键时刻,东南方向骤然传来惊天剧变,犹如一道霹雳撕裂了本就动荡不安的隋末政局。

三月,扬州宫中,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利用禁军将士思乡厌战、不满隋炀帝杨广长期滞留江南、奢靡无度的怨愤情绪,暗中联络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直阁裴虔通等禁军将领,发动兵变。是夜,扬州宫城火光冲天,喊杀四起,炀帝杨广闻变,仓皇换装,欲逃往西阁,被叛军截获。宇文化及命校尉令狐行达以练巾绞杀之——那洁白的绢帛,曾用于天子束发,此刻却成为夺命凶器。

炀帝临死前,犹自问道:"我何罪至此?"叛军马文举厉声答曰:"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炀帝默然,遂被缢杀,时年五十岁。同时遇害者,尚有炀帝之子赵王杨杲、孙燕王杨倓,以及宗室、外戚无数,后宫妃嫔多被凌辱,扬州宫中血流成渠。

弑君之后,宇文化及为掩天下人耳目,又惮于关中、山东群雄并起,不敢贸然称帝,遂扶持隋炀帝之侄、秦王杨浩为傀儡皇帝,自封为丞相,总揽军政大权,将杨浩软禁于别宫,一切诏令皆出其手,实行政由己出。

随后,他整编十万禁军——这支军队本是隋炀帝赖以维持统治的最后精锐,多为关中人氏,骁勇善战,装备精良——打着"奉天子还京"的旗号,浩浩荡荡向中原进发。

宇文化及的野心昭然若揭:先取洛阳,据中原之腹心;再攻长安,挟关中形胜之地;进而扫平天下,篡隋自立。

然而,其北上必经之途,正是李密瓦岗军纵横驰骋的中原腹地。

如此一来,李密瞬间陷入了极为凶险的战略困境——前有洛阳隋军据坚城而守,后有宇文化及十万禁军压境而来,南北夹击,腹背受敌,稍有不慎,便可能全军覆没,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宇文化及弑君的噩耗传至东都洛阳,犹如巨石投入死水,城内朝野震动,人心惶惶。留守洛阳的八位重臣——纳言段达、大将王世充、内史令元文都、兵部尚书韦津、民部尚书皇甫无逸、内史侍郎卢楚、黄门侍郎郭文懿、右翊卫将军赵长文——被时人合称为"东都七贵"(实则为八人,"七贵"乃沿袭西魏、北周之旧称)。这八人各怀心机,或拥兵自重,或文韬武略,在隋炀帝长期滞留扬州、遥控指挥的数年间,早已形成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

如今炀帝暴死,天下无主,八人紧急聚议于洛阳宫中,权衡利弊,最终达成共识:为稳定洛阳局势,防止城内生变,必须立刻拥立新君,以正名分。于是,他们共同拥立隋炀帝之孙、时年十五岁的越王杨侗登基称帝,改年号为"皇泰",史称皇泰主。

杨侗虽年少,却生得眉目清秀,举止端庄,颇有乃祖炀帝之风仪。然而,这位少年天子即位之初,便面临着内外交困、岌岌可危的双重危机。对外,宇文化及是弑杀其祖父炀帝的血海仇敌,其十万大军北上,对洛阳虎视眈眈,此乃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必须全力抵御;对内,大将王世充手握洛阳重兵,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权势滔天,且性多猜忌,日渐专横跋扈,连"七贵"中的同僚亦多畏惧其锋芒,早已成为皇权的最大威胁。

杨侗虽居帝位,实则形同傀儡,每日临朝,见王世充仗剑立于殿门,目视自己而目不斜视,心中惴惴不安,深知此人不除,皇位终难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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