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瓷碗
第三十八章 瓷碗
从鼓浪屿回来之后,我去了趟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不是去查资料,是去看那只碗。Q-17,青花瓷碗,明代,永乐年间。碗里画着一座塔,塔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权杖。那个人是我。
博物馆的展厅在一楼,光线很暗,展柜里的灯是暖黄色的。Q-17放在展厅正中央的独立展柜里,玻璃罩着,四面都能看。我站在展柜前面,低下头,看着那只碗。它不大,比普通的饭碗大一圈,碗口微微外翻,胎体很薄,灯光照上去,半透明的。碗壁上的青花纹路很细,画的是山水、云彩、飞鸟。碗内的图案才是重点——一座七层塔,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上翘。藤蔓从塔顶垂下来,画得很仔细,每一根藤蔓的走向都交代得很清楚。塔前站着一个人,穿着盔甲,手里拿着一根权杖。脸画得很小,但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细节都和我一样。画这幅画的人见过我。不是在照片上见过,是面对面见过。他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的脸,知道我站在那里拿权杖的姿态。
展柜旁边有一块说明牌,上面写着——“明代青花瓷碗,Q-17,1958年南海沉船打捞出水。碗内绘有七层塔形图案,塔前立一人。碗底有刻字,文字属性不明,待考。”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想看碗底。碗底朝下,看不到。说明牌上也没有刻字的照片。我找到展厅的工作人员,问他能不能看到碗底的刻字。他摇头,说文物不能动,但资料室可能有照片。我去了二楼资料室。还是那个戴眼镜的管理员,这次他认出了我。
“又来了?”
“想看Q-17碗底的照片。”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了一张黑白照片递给我。碗底,刻着字——不是汉字,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古雅诺马米语。沈念解读过的。那个刻字的意思是“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
永乐十九年。1421年。郑和下西洋的年代。那艘沉船,是郑和船队的一艘。它从中国出发,去了西洋,去了更远的地方,去了美洲,去了亚马逊。然后回来的路上沉了。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不能。但你可以拍。”
我拍了几张。把手机凑近了,对焦,按快门。照片里,碗底的刻字在黑白光影中凸出来,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像刻字的人用尽了全力。
从博物馆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刻字很短,只有几个符号,但意思很长——“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不是永乐十九年建的塔,是永乐十九年立的碑——立了这个人,林深,当守塔人。
我打了一辆车,去厦门。再去鼓浪屿。沈念应该还在那里,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船靠岸的时候天快黑了。鼓浪屿的码头灯光亮起,黄的、白的,倒映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我上了岛,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到了沈念的楼下。鱼丸铺还没关门,老板娘在门口收拾碗筷,看到我,朝楼上努了努嘴。我上楼。门没关。沈念坐在轮椅上,面朝窗,窗外的海是黑色的。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看到碗了?”
“看到了。”
“碗底的刻字,你拍了吗?”
“拍了。”
我拿出手机,递给他看。他接过去,凑近了,眯着眼,看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再放大。看了很久。“刻字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不是‘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
“那是什么?”
“‘守塔人林深,永乐十九年立。’后面还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此碗’。”
他把手机还给我。“永乐十九年,立碑守塔人。立碑的不止在塔里,还在碗里。这只碗,就是他的碑。”
碑。不是石头的,是瓷的。不能放在雨林里,太容易碎了。放在船上,带着走,走一路,沉了一路。在海底待了几百年,被打捞上来。放在博物馆里,等人来看,等我来读。
“沈老,那艘船为什么沉?”
“不知道。也许不是沉,是被打沉的。有人不想让它回来。”
“谁?”
他没回答。
“沈老,你之前说,1986年之后,林深死了,我出生了。那道疤从他手上消失了,在我手上出现。但我的疤不是出生就有的,是七岁削苹果留下的。”
“你真的记得那道疤是削苹果留下的吗?”
“记得。”
“你记得那年你几岁?”
“七岁。”
“你记得谁给你缝的针吗?”
“我妈。”
“你妈叫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妈叫什么?我只知道她姓什么,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谁给我缝的针?谁带我去医院?谁告诉我那道疤是削苹果留下的?没有人。我记不清了。那道疤一直都在,从我记事起就在。削苹果的故事,是谁告诉我的?我记不起来了。
沈念看着我。“1986年,林深死了。那道疤从他手上消失了。同年,你出生了,手上带着那道疤。不是七岁削苹果留下的,是生下来就有。大人们编了一个故事,告诉你那是削苹果留下的。因为你太小了,不能让你知道你手上带着一个死了八百年的人的印记。”
窗外海是黑的。灯是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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