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线索
正阳门内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西式马车正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东华门方向疾驰而去。车轮碾过路面的缝隙,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与车夫扬鞭的脆响、马蹄踏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街面上格外突兀。马车的车厢是上等的乌木所制,车身刻着低调的英王徽章,只是此刻,这象征着大英帝国威严的马车,却显得有些狼狈——车帘边角沾着尘土,车轮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车厢内,欧格那公使双目赤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笔挺的燕尾服皱巴巴的,领口的领结歪在一边,袖口还沾着几滴不知何时溅上的水渍,早已没了往日周旋于总理衙门时的优雅与傲慢。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时不时抬手用袖口擦拭,可刚擦过,新的冷汗又涌了出来。喉结频繁地滚动着,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唯有眼神里的绝望与焦灼,像燎原的野火,在眼底疯狂燃烧。
昨日从总理衙门暴怒离去后,他便日夜守在妻子的床边,未曾合过一眼。公使署的卧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他的妻子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一片青灰。她的双手冰冷刺骨,放在被褥外,指尖微微蜷缩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只是微微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欧格那先后请来了三名英国医生,又托人求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几位中医,甚至不惜重金请来了总理衙门推荐的太医,可所有人看过之后,都只是摇头叹息。英国医生用听诊器听过伊丽莎白的胸腔,又查看了她身上蔓延的红疹,语气沉重地告诉欧格那,夫人是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烈性病菌,肺部已经出现严重溃烂,以目前的医术,根本无力回天,只能靠药物勉强维持性命,撑一天是一天。中医则诊脉之后,捻着胡须摇头,说夫人已是油尽灯枯,气血两亏,脉象微弱如丝,唯有那传闻中能治百病的“神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那“神药”,便是三个月前,慈禧太后通过李鸿章传话,承诺给欧格那的救命之药。彼时伊丽莎白刚刚发病,病情尚轻,慈禧太后听闻后,特意召见李鸿章,让他转告欧格那,大清宫中藏有“神药”,可治百病,只需欧格那在中英通商条约上多做让步,便会派人将药送到公使署。欧格那为了妻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慈禧太后的要求,在条约上签下了对大清有利的条款,可等来的,却是崔玉贵派太监送来的几瓶浑浊的液体,声称这便是“神药”。
伊丽莎白服用之后,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沉重——原本只是轻微的红疹,渐渐蔓延至全身,溃烂流水;原本还能勉强开口说话,如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好几次都险些断气。欧格那气得暴跳如雷,当即派人前往总理衙门,质问李鸿章为何送来假药,可得到的,却只有李鸿章敷衍的答复:“公使大人稍安勿躁,神药乃是宫中秘制,工序繁杂,崔公公已经在加急赶制,再过几日,定能送来合格的药物。”
他不甘心,又派了两名心腹随从,乔装成工匠,前往崔玉贵掌管的冷宫工坊,想要探查神药的真相,可刚靠近工坊大门,便被崔玉贵的人拦了下来。那些太监个个神色嚣张,手持棍棒,对着他的随从厉声呵斥,甚至动手殴打,嘴里骂道:“狗奴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崔公公的地界,也是你们能随便闯的?再敢上前一步,打断你们的腿!”随从们无奈,只能狼狈地退了回来,连工坊的大门都没能靠近半分。
他坐在妻子的床边,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的痛苦与无助如同潮水般汹涌。他知道,慈禧太后高高在上,眼里只有权势与享乐,根本不会在意一个外国公使妻子的死活;李鸿章虽有几分能力,却受制于慈禧,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敷衍了事;崔玉贵只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太监,仗着慈禧的宠爱,嚣张跋扈,除了严刑逼供、欺压工匠,什么也做不了。他走投无路,只能一遍遍地回想,这三个月来,所有与“神药”相关的细节,试图找到一丝生机。
忽然,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那日在总理衙门,他与李鸿章争执时,李鸿章无意间提及过一句,“神药乃是皇上当初亲自主持督办,崔公公只是奉命赶制,具体细节,本官也不甚清楚”。当时他正怒火中烧,并未在意这句话,可如今想来,这句话里,或许藏着真相。难道,真正掌控神药的,从来都不是慈禧,而是那位被软禁在养心殿、看似无权无势、形同傀儡的光绪皇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欧格那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他知道,光绪皇帝虽是名义上的大清皇帝,却被慈禧太后软禁多年,手中没有实权,可若是神药真的是他亲自主持督办的,那么他手中,必然有真正的神药,也必然能掌控神药的供应。可问题是,他身为英国驻华公使,直接求见光绪,于礼不合,更何况,慈禧太后对光绪看管极严,养心殿周围布满了慈禧的眼线,外人根本无法轻易接近,哪怕是外国公使,也不例外。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着能接近光绪的办法。庆宽——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曾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见过庆宽,知道他是光绪身边的亲信,官至内务府郎中,虽不如崔玉贵那般权重,却深得光绪皇帝的信任,是光绪与外界联络的重要桥梁,也是宫中负责神药售卖、统筹的关键人物。平日里,庆宽负责衔接神药的供需,传递光绪的相关吩咐,甚至能在光绪面前说上几句话,若是能通过庆宽,或许能见到光绪,能拿到真正的神药,能救回自己的妻子。
这个念头让欧格那看到了希望,他不顾随从的劝阻,立刻让人备车。随从们纷纷劝道:“公使大人,不可啊!庆宽是光绪皇上身边的人,身兼内务府郎中,专管宫中器物与神药售卖,而慈禧太后与光绪皇上势同水火,您若是去找庆宽,不但于理不合,而且一旦被慈禧太后知晓,不仅会得罪慈禧太后,甚至会引发外交纠纷啊!”
“闭嘴!”欧格那厉声呵斥,语气中满是决绝,“伊丽莎白已经快不行了,除了去找庆宽,去找光绪皇帝,我别无选择!就算得罪慈禧太后,就算引发外交纠纷,我也要试一试!若是能救回伊丽莎白,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随从们见他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服从,连忙备车,陪着他,匆匆前往东华门。欧格那知道,东华门是官员入宫的必经之路,也是庆宽每日处理宫中事务、传递消息的必经之地,这是他唯一能见到庆宽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马车抵达东华门时,巳时已过三刻。东华门的城楼下,几名禁军手持长矛,身着深蓝色的号服,腰束玉带,神色严肃地站在城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城门内外,来往的官员寥寥无几,大多是身着朝服的中下级官员,他们低着头,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惹祸上身——如今慈禧太后权势滔天,光绪被软禁,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更不敢在宫门前多做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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