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静静地跪在御书房里，她低垂着头，睫毛轻轻覆住双眸，将眼底的思绪尽数收敛。御书房内静谧得只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宣武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落在沈昭昭身上，声名显赫的宁远侯府，如今只剩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怜惜，声音也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起来说话吧。”

沈昭昭缓缓抬起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陛下，臣女今日求见陛下，深知此举甚是冒昧，但臣女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斗胆前来恳请陛下赐予恩典。”

宣武帝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看着沈昭昭，心中清楚她所求之事必然与那道赐婚旨意有关，可旨意既以降下，又岂能轻易更改。“沈昭昭，朕已经下达了旨意，君无戏言，是不可能再收回成命的。”

沈昭昭听闻此言，轻轻摇了摇头，她直视着宣武帝，目光坚定，“陛下，臣女恳请陛下降旨，准许臣女与苏将军和离。”

年轻的帝王听到这个请求，明显地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沈昭昭是像其他女子一样，是来求自己收回赐婚圣旨，好保住她正妻的地位。毕竟在世人眼中，被丈夫求旨另娶他人，是一件极其羞耻的事情，他本以为她会想尽办法挽回局面，却没想到她所求的竟是和离。

沈昭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陛下，苏将军与叶将军凭借战功求得了赐婚的旨意，臣女无话可说。今日是臣女父兄的忌日，臣女站在侯府祠堂里，心中只想着，以父兄的军功，向陛下求赐一道和离的旨意，请陛下恩准。”

宣武帝的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又无比坚韧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昭昭，你可知道和离之后，你将要面对什么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毕竟在这个时代，和离对于女子来说，就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会让她们背负诸多的压力和非议。

这声“昭昭”意义非凡，沈昭昭已经许久没有从陛下口中听到过了。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到侯府去找她的父亲。每次他都会特意给她寻来一些新奇好玩的小物件当作礼物，有时候是一只精致的玉蝴蝶簪子，有时候是从西域带回来的彩色琉璃珠，那些珠子串在一起，五彩斑斓。

后来她上了青云山，山上的岁月里，她常常会想起侯府的温暖，以及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太子哥哥。只是，时光流转，再见面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臣女明白。”沈昭昭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甚是凄美。“君子有成人之美，昭昭虽不是君子，却也不想成为苏将军和叶将军之间恩爱的阻碍，不想做一根扎在他们之间的刺。臣女只愿他们能够琴瑟和鸣，而臣女自己，也想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昭昭，宁远侯府如今已经没有人了，你难道还打算回侯府去吗？你可曾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呢？”宣武帝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失去了家族依靠的女子，如何能独自在这世间生存。

沈昭昭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御书房，看到了那座荒芜的侯府，“臣女今日回府祭拜父兄的时候，见侯府庭院里杂草丛生，有些荒凉。”说到这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臣女想回侯府居住，然后为父亲收养一个儿子。臣女会亲自教导他，让他知道侯府曾经的荣耀，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样日后也不至于让侯府断了香火供奉。”

宣武帝原本以为她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没想到她竟然考虑得如此周全。他心中对这个女子又多了几分敬佩，“其实你是正妻，叶瑶并不能动摇你的地位，你实在没有必要和离。你若留在将军府，依旧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又何必非要走这一步呢？”

沈昭昭抬起头，那双含着泪水的眸子透着坚定，像是燃烧在黑暗中的火苗，“陛下，那便没有任何意义，臣女不愿就这样虚度一生。父兄一生铁骨铮铮，他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死战不退，纵是埋骨沙场亦无怨无悔。如今侯府只剩臣女，臣女作为他们唯一的亲人，又怎能苟且将就一辈子。”

“朕知道，你曾经也是心仪苏将军的，你就真的舍得？”宣武帝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沈昭昭，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者不舍。

心仪？算不上，沈昭昭在心中默默想着。当初母亲希望她嫁人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她就嫁人，母亲选了苏北耀，那她就嫁给了苏北耀，仅此而已。

沈昭昭突然笑了，那笑容就像在悬崖上盛开的高岭之花，带着一种别样的坚韧。“他既然舍弃了臣女，臣女自然也能舍弃他。臣女的心虽然不是铁石，但也不会为了一个不再珍惜自己的人而苦苦哀求。沈家有自己的风骨，臣女有自己的尊严。”

她看似柔弱的面容之下，却有着一颗无比顽强的心，这让宣武帝有些吃惊，他在宫中见过无数的女子，或娇柔妩媚，或端庄娴静，但从未见过像沈昭昭这样的。她这样一朵生长在悬崖边的野花，虽然面临着风雨的侵袭，却依然顽强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

宣武帝的思绪有些飘忽，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小少女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那时候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在侯府的花园里追逐着蝴蝶，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而如今，她已经嫁人，马上又要成为被人议论的和离之人了。

和离，在世人眼中，依旧是被抛弃的女子，更何况苏将军是当众求的赐婚。这无疑会让她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流言蜚语会像一把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她。女子的处境本就艰难，而她，一个失去了家族庇护的女子，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日后她还怎么再谈婚论嫁呢？家里连个亲人都没有了，没有人为她撑腰，没人替她遮风挡雨。在这个讲究门第和家族背景的社会里，她就像一叶孤舟，在茫茫的大海上迎着大浪独自漂泊。

想到这里，宣武帝的思绪又到了战场之上……那时他还是太子，初上战场年少热血，却缺乏战阵经验。天门关一战，他中了敌人埋伏，四万敌军将他重重围困于九鞍山上，而他身边只剩下了一千近卫。最凶险的一刀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割断他的脖子，让他永远留在边关。

绝境关头，是宁远侯亲率八百骑兵强冲敌阵，将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回来。近卫活下来不过七十，侯爷所率的八百骑兵更是只剩下了九人。为了救他，侯爷替他扛了足足十七刀，更有三箭直穿要害。最终天门关大捷，侯爷将所有军功让给了他，凭此军功与民心，他顺利登上帝位。侯爷断了经脉，自此元气大伤......

宣武帝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朕准许了，你先回去吧，过些日子，和离的旨意就会下达到将军府。”

沈昭昭松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恭敬地拜谢，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谢主隆恩！”

宣武帝看着她，又想起了那个六七岁的娇俏小女孩，心中忽然一软，“昭昭，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尽管进宫来找朕。朕虽然不能时刻护着你，但也不会让你被人随意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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