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夜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早些，也更脏。

下午四点刚过，铅灰色的云层就压了下来，混杂着焚烧塑料和腐烂菜叶的味道，死死罩在“西郊再生资源回收站”的上空。沈恬蹲在三号棚区的阴影里，脚边是半人高的废旧电路板堆，每一块板子上都沾着可疑的黑油污。

她今天已经连续干了六个小时，指甲缝里嵌满了铁锈和绝缘皮的碎屑。后背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父亲被拖欠工资跳楼那天，她跟包工头拼命留下的刀疤。从那以后，她就跟这些被人丢弃的垃圾活在一起了。

“小瘸子，三号区的货清完了没？”门外传来王胖子油腻的吼声，“那批进口废纸今晚必须装车，要是耽误了老子给造纸厂的回扣，你这月房租就别想了！”

沈恬没应声，只是把撬棍往生锈的铁柜缝隙里狠狠一捅。

“哐当。”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柜顶滚落下来，重重砸在她的脚边。

不是电路板，也不是废纸。那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物体，裹着一层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锦袍，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铁锈味。

沈恬的第一反应是报警，第二反应是晦气。在这种地方死个人，警察封条一贴，她这月的营生就全完了。

她试探着伸出撬棍，轻轻拨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皮肤冰凉，没有呼吸。

但就在撬棍触碰到对方手腕的瞬间，沈恬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

【检测到高维时空污染物介入。】

【正在扫描……扫描完毕。】

【目标识别：大梁镇北侯世子·陆昭（濒死）。】

【警告：该目标携带极高时空熵增风险。】

【新手任务发布：请在十分钟内处理该“废品”。选项：A.  回收（奖励：初级格斗术）；B.  销毁（奖励：现金5000元）；C.  遗弃（无奖励，宿主将承担法律责任）。】

沈恬愣在原地。

她盯着那张糊满血污的脸。这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即便是在昏迷中，眉宇间也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杀伐气。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虎口全是厚茧，手腕上套着一副断裂的玄铁镣铐，那断面平整得像被激光切割过，绝不是这个时代的工艺。

“处理废品？”沈恬低声骂了一句脏话，“连人都算废品？这系统疯了吧。”

她不信邪，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就在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皮肤的刹那，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沈恬从未见过的眼睛。没有焦距，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哪怕肠子流了一地，也要在死前咬断敌人的喉咙。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大手瞬间扣住了沈恬的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北狄的‘影卫’？”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火，每一个字都挤着血沫，“还是净世司的走狗？”

沈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的美工刀。她没想过救人，她只想活命。

“松手！”她猛地一脚踹向男人的伤口处。

陆昭闷哼一声，力道稍松，但依然死死拽着她。他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这个狭窄的空间——头顶悬挂着刺眼的白炽灯，四周堆满了从未见过的古怪器物（塑料瓶、键盘、轮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没有烟火气的臭味。

这不是地牢，也不是军帐。

“幻术？”陆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将沈恬拉近，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把我囚禁在此，是想逼问兵符下落？还是想用妖法乱我大梁江山？”

沈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脑勺差点撞上铁架。她看着男人深陷的眼窝，那里没有焦距，只有彻骨的警惕和绝望。

这人不是疯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

“听着，”沈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跳得快要炸开，“我不知道什么是北狄，也不懂什么兵符。你看清楚，这里是2024年的中国，地球。”

“地……球？”陆昭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手上力道微微松懈。他确实感觉到了虚弱，身体像是被撕碎了一样。但他不能倒，他还要回去查清是谁出卖了前锋营，是谁把毒药掺进了军粮里。

沈恬趁机挣脱，迅速退到安全距离，举起手中的防狼喷雾：“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得罪了什么人。但这是我的地盘，我靠这些破烂吃饭。”

她指了指满地的废品：“看见没？这些都是垃圾。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暂时待着。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惹事，也别碰我的东西。否则……”

她按下了喷雾的扳机，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陆昭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拔剑，却摸了个空。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喷射口，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笼罩了他。这东西没有机括，没有硫磺味，却能让他本能地感到颤栗。

沈恬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却又虚弱不堪的样子，心里那点恐惧慢慢转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见过太多这种人——被生活或者命运打得支离破碎，却还要梗着脖子装硬汉。

就像当年的父亲一样。

“随你便吧。”沈恬收起喷雾，转身走向里屋那间不到五平米的铁皮房，“别死在我门口，很难清理。”

砰。

房门关上了。

陆昭依然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直到确认那个女人不会再出来，他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肌肉，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手背上，他低头看去，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红色的圆形物件。

那是刚才挣扎时，从那女人口袋里掉出来的。

一枚红色的塑料瓶盖。

上面印着四个白色的宋体字：“再来一瓶”。

陆昭死死盯着这四个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三个月前，凉州城破时的惨状。那时，他的前锋营也是在一夜之间，全身溃烂而亡。而在那些腐烂的尸体旁，他也曾捡到过类似的不属于这个世间、坚硬无比、无法毁坏的“毒铁”。

这不是巧合。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板，眼神阴鸷如霜。

这哪里是什么避难所，这分明是龙潭虎穴。

而那个自称来自“地球”的女人，恐怕就是这一切阴谋的核心。

陆昭将瓶盖死死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筋，默默抵住了门缝。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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