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一人一骑在官道上奋力挥舞马鞭疾驰。

这条路本是商道通行的地段，却因为外城驻营的关系，被临时征调给了薛海通用的官道。

此刻陈德的注意力全在薛海等人的身上，丝毫没有留意到后边沿路尾随的李老头等人。

……

“头儿，这小子马上就要跟上了，何不趁现在？”

这些曾在西境作战的老兵，却因为军情奏疏上书写的‘懦弱之举’，而被列为南陵旧部的一干人等，对大越朝廷的火气达到了滔天地步。

面对在宫廷卑躬屈膝的宦官走狗，这些人早就按捺不住要杀之而后快的决心。

反倒是本该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李老头，却依旧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只在后边小心翼翼的尾随着。

“这小子我接触过好几回了，没想到他还有这马上行军的能耐，你们难道就没有觉察到什么异样么？”

李老头在追赶的同时，又忍不住教训了这一干老兵。

可周遭除了骏马疾驰的风响，只有那些老兵因为愤怒而粗重喘息的声音。

“形势不对又如何？我们本身就是处于被动的局面！”

“这小子不除，南宫家的商道一旦铺开，光是钱庄的生意就能让大越国库充盈数十年！”

“我们昨晚可是合计过的，现在天大的机会就摆在我们面前，此刻不动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着手底下人乱糟糟的怨气对话，李老头刚才努力克制的怒气也骤然飙升。

“那就干！”

这些人早已失去了理智，或因为数年压在身上的妄议，又或是早被人戳着脊梁骨怒骂的贱材，他们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软骨头。

而李老头早年先祖发迹，靠的就是蛮横不讲理的作风，成为一方霸主。

在被大越发配西境充军的时候，他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静静蛰伏等待良机。

而今日若是能斩去大越未来经济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也算是完成了先祖遗愿！

随着李老头的振臂欢呼，这一队人马迅速朝着陈德的方位包抄过去。

……

哪怕陈德的反应是迟钝的，当背后呼呼的风声骤响，飞沙走石间忽然冲出一队人马来时，他也预感到了大事不妙！

胯下骏马因为刚才的全速追击，已经到了疲软境地。

湿漉漉的马汗黏在他的大腿上，从裤脚到大腿根部都是黏糊糊的，饶是如此，他也依旧保持全速前进的态势。

只要追上薛海，背后来的不管是什么人，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种地界上动手。

可陈德的想法还是太过于理想化了，又或是低估了这些人对他的怒火。

他还没有瞧见薛海及副将的身影，四周约莫数十人的小队已经尽数包抄过来。

这条官道足够大，即使数十人围拢上来，中间还有一小块空地。

陈德勒马停住，看向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那个熟悉面孔。

饶是在心里已经将李老头的身份刻画过无数次，当这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忽然表现出势如水火的态度时，陈德还是倍感陌生。

明明两人之间的任何交集，几乎都是处于陈德乐善好施这一面，按道理来讲，他要杀自己的理由根本不够。

可这世道，当真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陈德努力做了一个深呼吸的动作，从马背上与李老头对望。

李老头也不甘示弱，径直与他对视。

“小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可今日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个了断。”

陈德只是苦涩的摇了摇头。

“我虽不想承认你是忘恩负义之人，可你确实是。”

陈德喉咙干紧，语气也有些悲悯。

“我已经通过好几条渠道得知了你的身份，在你今日动手之前，我也有好几次出手剿灭你与你同党的机会，可我没有这么做，你可知道缘由？”

李老头一愣，身份泄露这种事，总归是见不得光的。

他完全相信陈德的话，因为他的身份足够，也有底气说出这番话。

可若要让他去猜缘由，根本猜不到。

李老头根本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可以乐善好施到这种地步，愚蠢的认为殊途同归的两种人能做好朋友。

这世道只要一出身，就已经注定未来要走哪条路，后天改命的机会少之又少。

既已笃定，何必还要妇人之仁？

“我不想知道缘由，但这一定是你此生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李老头的眼神里露出凶光，近些年的心态转变早就将他变成了如刽子手一般的人物。

心软只会让他继续做那可怜虫，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肉，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在异乡。

所以，李老头不想继续废话。

终结和抵抗残忍的最好方式，就是尽快结束痛苦。

那些与他一道来的老兵也感受到了他身上迅速攀升的仇恨火焰，像个穷凶极恶的山匪，拔出亮堂堂的长刀，凌厉迅猛的朝着陈德脑袋挥去。

这些人本就出身兵营，加之训练有素。

只要一人动手，无需另外的人发号施令，已经开始本能的默契的配合起来了。

陈德只听耳畔传来一道扑簌而过的风声，紧接着凌厉的箭矢贯穿了前头一人左肩膀上的血肉，连带着血肉模糊的肩膀肉被整段撕碎！

因为箭矢不止一根，在第一根抵达的同时，沉闷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轰！

李老头看着自己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地，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前方官道上的斜坡上，有数十名身着玄甲军的弓箭手正在搭弓射箭。

形势急转直下。

在李老头还没反应过来的同时，一道箭矢也穿过了他的胸膛，将他毫不留情的掀翻在地。

蝼蚁，这是李老头最不想承认的自我认知，在死到临头的刹那，真正切身体会到了属于蝼蚁一般的柔弱宿命……

甚至来不及哀嚎，来不及仰天泄愤，那些积压在心里不知几年的愤世嫉俗的话，在这个过程当中被无情的撕碎瓦解。

随后像是一条野狗一般，被人一脚踹到了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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