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的气走在前头。沈小白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差不了半拍。

“跟着我。”她说。

沈小白专心跟着她的气走。两个人的气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谁的。

窗外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晃。柳枝的梢头点着水面，水面荡出一圈涟漪。涟漪慢慢扩散，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

桌上的水杯里，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波纹从杯壁往中间走，碰到对面的杯壁又弹回来。一圈套着一圈。

沈小白的气开始往外涌。不是他主动的，是身体自己在走。大周天走得很顺。李娟的气也动了。两股气在他的丹田里汇合，搅在一起，旋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吸着两个人的气往里走。

窗外的柳枝晃得越来越急。水面上的涟漪越来越密，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有的往东，有的往西，互相撞，互相叠。被撞散的波纹变成更小的波纹，往四面八方散开。叠在一起的波纹变高了，像一道道小小的水墙。

“你来。”她说。

“你来带。气你来带。”

沈小白调动自己的气。气从丹田出发，往下走。比刚才慢，但很稳。气走到头顶，停了片刻，然后分向四肢。一个大周天走完，气回到丹田。

气又出发了。第二圈比第一圈快了一点。第三圈更快。到第五圈的时候，气已经走得很顺了，像水在河里流。

李娟的气跟着他的气走。两股气缠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一股。

窗外的水面不再平静。涟漪变成了波浪，一波推着一波，往岸边涌。波浪碰到岸边的石头，溅起水花。水花落在柳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滴。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旧木头被压得往下弯，又弹回来。弯下去，弹回来。那声音不急不慢。

褥子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粗布的纹理被撑开，一根一根的线绷得很紧。枕头被挤到一边去，枕套皱成一团。被子从榻上滑下去一半，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

床单被捏出一个又一个褶皱，那些褶皱像水纹一样往外扩散。床单一会儿被提起来，一会儿又落下去。一起一落，像风吹过水面。

铜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烟气从炉里飘出来，细细的，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烟气爬到半空就散了，化成一团淡淡的雾，在屋子里慢慢扩散。

水面还在晃。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接一圈。杯子里的水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在水里歪歪扭扭地晃。

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瘪下去。鼓起来，瘪下去。那声音很轻。

沈小白的气还在走。大周天走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他的丹田里那团气胀得很大，青色的和灰色的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那颜色淡淡的，像初春的嫩芽。那团气在丹田里转，越转越快，快得像一团雾。

两道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谁的。两股气在两个人身体之间来回走，从她丹田流到他丹田，又从他丹田流回她丹田。一来一回，像潮水涨落。

床板还在响。吱呀，吱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被子从榻上完全滑下去了，堆在地上。枕头掉到了床尾，枕套翻过来，露出里面的荞麦壳。荞麦壳沙沙地响。

水杯终于不晃了。水面平静下来，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倒映在水里，一动不动。

铜炉里的最后一缕烟也散了。屋子里只剩下檀香的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继续。”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床板还在响。吱呀，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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