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李娟的手抬起来，指尖抵在沈小白的肚子上。那个位置在脐下三寸，叫关元穴。她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没说话，就那么抵着。烛光照在她手指上，指甲泛着淡淡的光。

混元球在丹田里转了。不是慢慢转的，是突然加速的。粉色光晕从丹田往外涌，一波一波的，像河中心的漩涡。光晕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动了。桌上的水杯里，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波纹从杯壁往中间走，碰到对面的杯壁又弹回来。一圈套着一圈。铜炉里的香灰被震动了，原本堆成小尖堆的香灰开始往下塌，灰白色的粉末沿着斜坡往下滚。

墙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个影子的手抵在另一个影子的肚子上，那个位置在脐下三寸。烛火一跳，影子的手就跟着晃了一下。

水面晃得越来越厉害。波纹不再是圆圈，而是成了波浪。波浪从杯壁涌向中心，从中心涌向壁。水花溅起来，落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桌面上的水珠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一声轻响从影子的方向传过来。“唔。”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漏出了半声。烛火跳了一下，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声。“嗯。”比刚才那声清楚一些，但还是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巴。两声之间隔了眨一下眼睛的工夫。

铜炉里的香灰全塌了。小尖堆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粉末铺在几面上。粉末很细，很匀，像清晨的霜。

窗户纸开始响了。纸是糊在窗框上的，很薄，气息一推就鼓起来，气息一收又瘪下去。鼓起来的时候纸发出“噗”的一声，很轻。瘪下去的时候纸贴着窗框，发出“嗒”的一声。噗，嗒。噗，嗒。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烛火不再跳了。火苗直直地往上烧，一动不动。混元球还在转，粉色光晕从丹田里涌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涨落。光晕碰到她的指尖，又弹回去，弹回去又涌过来。一来一回，像有人在两个人之间传递什么东西。

墙上两个影子的手还抵在原处，那个位置在脐下三寸。影子的手没有动，但影子的身子在微微发颤。那颤抖传到墙上，影子的边缘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

窗户纸不响了。鼓起来的纸贴在窗框上，不再动了。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一动不动，像用尺子量过的。

水杯里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从波浪变成波纹，从波纹变成细纹，从细纹变成一面镜子。镜子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安静静的。

铜炉里的香灰不再动了。薄薄的一层铺在几面上，安安静静的。

沈小白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毒素排了多少？”

“一些。”李娟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多，但比上次多。”

“嗯。”

她的手从关元穴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混元球的余温，温温的。

“你以后。”她停了一下，“会不会忘了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墙上的两个影子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开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影子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大，从一条线变成一根手指的宽度，从一根手指变成一巴掌的宽度。最后两个影子彻底分开了，各在一面墙上，谁也不挨着谁。

过了一会儿，一个影子动了。走到桌子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影子走到门口，停了片刻。

“别忘了。”她说。声音很轻。

门开了，月光照进来。影子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小白站在屋子里。墙上的影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长长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试炼殿外面，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路两边站着两个人。张果和李萍萍。他们跪在路边，膝盖磕在石板上，低着头。

李萍萍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灰，是上次从比武场回去之后没换过的。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张果也好不到哪去，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沈小白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

“沈公子。”李萍萍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错了。”

沈小白站住了，没转身。

张果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我们有眼无珠。不该造谣。不该搜您的身。”

李萍萍也跟着磕头，咚的一声。“求您大人大量，放过我们。”

沈小白转身看着他们。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

“起来吧。”他说。

李萍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您不怪我们了？”

“不怪了。以后别再造谣。”

两个人又磕了三个头，咚咚咚。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李萍萍扶着张果的肩膀才站稳。他们让到路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小白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外门弟子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师兄。师尊给您的。”弟子双手递过信，转身跑了。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小白亲启”三个字。字迹很淡，笔画很细，像是用冰水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过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沈小白知道是谁写的。云岚薇。师尊。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月光照在石板路上，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琼华殿的方向。柳枝在风里轻轻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沈小白迈开步子，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琼华殿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屋脊上的石兽张着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走到岔路口，往左拐。那条路通往琼华殿。路两边的榆树很高，枝叶把月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银子。风吹过来，榆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沈小白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琼华殿越来越近了。殿门还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不是烛光，是那种冷冷的、白白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他走到殿门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https://www.20wx.com/read/575708/69524691.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