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牵着沈小白的手走出草原。她的手很凉，手指很长，包着他的小手。沈小白的手太小了，只够抓住她两根手指。他迈着小短腿，跟不上她的步子，跑了几步，喘着气。

“师伯，慢点。”

慕容雪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她放慢了步子，改成走。沈小白跟上了。

前面出现一条街。街不宽，两边是木楼，青瓦飞檐。楼下是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吃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他们看见慕容雪和沈小白，多看了两眼。

“这对母子真俊。”

“母亲像仙子，孩子像金童。”

慕容雪的脸微微发烫。她没说话，拉着沈小白往前走。沈小白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

“娘。”沈小白突然叫了一声。

慕容雪的手抖了一下，低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掌柜的刚才说，我们是母子。”沈小白仰着头，“在外面不能叫师伯，会露馅。”

慕容雪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孩儿。”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沈小白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娘。”

慕容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目光移开，盯着前面的路。路尽头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就住这里吧。”慕容雪说。

她牵着沈小白走进客栈。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桌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胖胖的，留着山羊胡。他看见慕容雪，眼睛亮了一下。

“客官，住店？”

“一间房。”慕容雪说。

掌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小白。“母子俩？”

“是。”

“那住一间够了。孩子还小，不占地方。”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二楼，天字三号房。一晚上五两银子。”

慕容雪付了银子，接过钥匙。沈小白拉着她的衣角，仰头看着掌柜。

“这孩子真可爱。几岁了？”掌柜问。

沈小白抢着回答，“十二岁。”

掌柜笑了，“十二岁长这么小？看着像八九岁。”

沈小白撅了撅嘴。慕容雪拉着他往楼梯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沈小白的腿短，爬楼梯费劲，爬了两步回头看她。

“娘，抱。”

慕容雪愣了一下。沈小白张开两只小手臂，仰着头看她。慕容雪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胳膊搂着他的腰，他的腿夹着她的腰，手搂着她的脖子。他的脸贴着她的脸，软软的，嫩嫩的。

慕容雪抱着他上楼。天字三号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木头的，漆成红色。她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着，外面是街景。床上铺着白色的褥子，叠着两床被子。

她把沈小白放在床上。他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娘，我们在这里住多久？”

“住一晚。明天去办正事。”

“什么事？”

“帮你恢复原样。”慕容雪看着他的脸，“你现在的样子，没法修炼。”

沈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体，又抬头看她。“我原来的样子，比现在高很多。”

“嗯。”

“也比现在好看。”

慕容雪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也很好看。”

沈小白笑了。

慕容雪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她喝了一口。肚子里那股火又烧起来了。那条蛇一样的真气在她丹田里游，游到小腹，停在那里。小腹发热。她把腿并拢，那股热更旺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但吹不散那股热。

“娘，你怎么了？”沈小白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仰头看她。

“没什么。”

“你的脸好红。”

“热的。”

沈小白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短，指腹软软的。凉凉的。慕容雪的身子颤了一下。他把手缩回去。

“去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沈小白回到床边，脱了鞋，爬上床。他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慕容雪吹灭了灯，躺到他旁边。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中间隔了一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白的亮斑。

沈小白翻了个身，面朝她。“娘。”

“嗯。”

“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沈小白闭上眼睛，又睁开。“娘，你能叫我孩儿吗？”

“孩儿。”

沈小白笑了，往她那边挪了挪，小脸凑到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娘亲。”他叫了一声。

慕容雪没说话。沈小白又往她那边挪了挪，小身子贴着她的胳膊。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

慕容雪看着他，看了很久。那股热还在小腹烧。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小白。月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月白色的裙子泛着淡淡的光。

街上的灯笼还在晃。风吹过来，灯笼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里面的烛火跳动着，忽明忽暗。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挪动椅子，又像是风吹动了窗户纸。蜡烛在桌上燃着，火苗直直地往上烧，偶尔跳一下，偶尔又跳一下。火苗的顶端是透明的，再往上就看不见了，融在空气里。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沙沙响。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落下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窗台上，又翻了几圈，落到了地上。另一片叶子也跟着落了下来，两片叶子叠在一起，又被风吹开了。一片漂到了墙角，一片漂到了门槛边上。

床上的被子皱成一团，被角垂在床沿外面，轻轻晃着。枕头歪在一边，枕套上有一道细细的褶皱，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褥子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坑的边缘有几道细纹，像水波一样往外扩散。

慕容雪的手指动了动。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动。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细细的痕迹。床单的纹理被拨开了，又慢慢恢复。她的呼吸变深了，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在调节。她的腿轻轻动了一下，膝盖碰了碰床板，发出很轻的响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出声。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响，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的水面上点了一下。那声音还没落地就散了，连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过。窗外的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一下，烛火跳了一下，那声音就被吞没了。

夜深了。街上的灯笼还亮着，烛火在灯笼里面跳，一跳一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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