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种后传(藕节 金昭传奇)第一卷 渡口
藕节·金昭传
第一卷·渡口
楔子·灰烬
民国九年冬,天津。
北运河的冰面上开了一个洞,是早上破冰捕鱼的渔夫凿开的。后来有人用它做了一件别的事情——沈碧桃抱着金昭的蜡笔画和金绍白没刻完的那把木剑,站在冰窟窿前面站了很久,最后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水里。蜡笔画遇到水,纸面上的“爹爹、娘、藕节”六个字慢慢洇开,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她放完了东西,从怀里掏出一只翡翠镯子。那是金绍白下葬时沈碧桃从棺材里取出来的——也许他和母亲柳如烟在另一个世界团聚的时候,应该带着这只镯子。但沈碧桃多想了一下,还是把手抽回来,镯子攥在她手心里,攥得硌出红印。
她把镯子套在左手手腕上。镯子太大了,晃晃荡荡的,像一只箍不住的手铐。
藕节站在岸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头上扎着白色绒球。她没有哭,只是一直看着那些东西沉下去,看着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娘,爹爹的东西沉下去了,藕节看不到了。”
沈碧桃蹲下来,把她棉袄领口的碎雪拂掉,眼泪终于落下来。“藕节,你记住——你爹爹走的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星星,变成了尘土。但他最想变的,是泥鳅。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没有人能抓到它。”
藕节仰起头看着她。“娘,爹爹会回来吗?”
沈碧桃没有回答。
旧事已过,新事未生。这个旧历庚申年的冬天,碧桃带着藕节将金绍白生前所有痕迹一样一样地沉入北运河的冰窟窿,唯独留下了那只翡翠镯子。镯子原本是载琮给柳如烟的定情物,兜兜转转近四十年,此刻套在一个六岁女孩母亲的手腕上——有些东西断了,有些东西还在。
母女二人从天津坐上南下的火车。沈碧桃把金绍白在津京两地的遗物变卖干净,凑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路费,谁也没有告别,就那么走了。静澜在佛堂里捻了一整夜的佛珠,赵妈红着眼眶站在佛堂门口,等到天光微亮才听到静澜说了一声“走了”,算是送了最后一程。
端郡王府的故事到此为止。藕节在上海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泥鳅钻藕塘
民国十一年,上海,老城厢。
藕节八岁了。
她跟娘住在一座没有门牌号的亭子间里。亭子间在法租界和南市交界的夹缝里,是一条窄得连黄包车都进不来的弄堂,洗衣裳的水从二楼窗口滴下来,弄堂里终年阴湿,青苔爬上墙根,像一层厚厚的绿绒毯。
沈碧桃在弄堂口的烟纸店帮工,早出晚归,一个月挣八块大洋,交完房租剩下五块,母女俩吃饱穿暖刚刚好。藕节在南市的一所贫民小学读书,先生姓孟,二十出头,戴圆框眼镜,穿灰布长衫,课余教学生们唱进步歌曲,教他们读“少年强则国强”。藕节没有听懂太多的道理,但记住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烂透了,而她爹爹生前是想把它修好的。
藕节在学校不叫藕节,叫金昭。
“金昭”这两个字是金绍白给她起的——金昭,日字旁一个召,光明之意。沈碧桃从不在人前叫她藕节,因为她怕那个名字被人听到,被人认出来,被人知道这个在烟纸店帮工的女人,和那个死在北平城外的“革命党”金绍白有什么牵连。她怕藕节像金绍白一样死。
但藕节自己更喜欢“藕节”。那个名字是爹爹给她起的——泥鳅钻藕塘,藕节连泥鳅。他说她是泥鳅身上长出来的一截藕,不管在泥里怎么钻,根永远连在一起。
藕节想爹爹。想得不行。
她每天晚上躺在亭子间的阁楼上,听着弄堂里的猫叫、隔壁人家的炒菜声、楼下黄包车夫收工的脚步声,听着沈碧桃在楼下缝补衣裳的针线声,把金绍白的那把小刀——沈碧桃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金绍白的遗物——攥在手心里,手心硌出红印也不松手。
小刀很小,刀刃上有一块锈迹。藕节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都放在那里,每天都摸摸那块锈迹,像在摸爹爹的手。
藕节很快在学校里成了一个不好惹的角色。八岁的藕节性格里有金绍白的冷和沈碧桃的倔,两种基因混在一起,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在学堂里替被欺负的小姐妹出气打架,打了就跑,从不恋战。输了不哭,赢了不笑,擦了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就走。
孟先生看她身手灵活,问她要不要学些防身的功夫。
藕节问:“学了能杀人吗?”
孟先生沉默了一下。“不能杀人。但能防身。”
藕节想了想,学了。
孟先生的功夫不是传统套路,是他早年在北京师从形意拳名家所习得的散手和擒拿,不中看,但中用。他教藕节扎马步、打沙袋、练柔韧、练反应。藕节学得比所有男孩子都快。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金绍白的基因——他若在世,见了她的天赋,大约会像铁罗汉当年看他的眼神一样,又惊又喜又愁。
十二岁那年,藕节在一次街头斗殴中一个人打趴了五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起因是那几个男孩骂她是“野种”。藕节听到“野种”两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醒过神来的时候,那五个男孩已经躺在地上了。她的手背上破了一大块皮,嘴角被打裂了,牙齿却一颗未掉——孟先生教她的格挡让她在那一场混战中避开了所有致命伤害,但拳拳到肉的痛感她全收下了。
沈碧桃在烟纸店的后厨房给藕节上药,一句话都没有说。她知道那些男孩骂藕节的话是什么——藕节没有爹。在上海滩,一个没有爹的孩子,跟野猫野狗没有区别。
那一晚,沈碧桃帮藕节涂完药水,只说了一句话。
“你和你爹一样。”
藕节看着娘手腕上那只晃晃荡荡的翡翠镯子,看着爹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贴紧在娘枯瘦的腕骨上,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爹爹活着的时候,她太小了,小到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但她的手劲,她打架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她被人欺负时梗着脖子不低头的倔劲——这些是她自己生出来的吗?还是从那个她记不清模样的男人那里继承来的?她不知道,但她常常在昏黄的烛光下摸着枕头底下那把生了锈的小刀,一遍一遍地拼凑那个从没拼齐过的人。
民国十五年,藕节十四岁,升入了中学。
沈碧桃的腰坏了。烟纸店的老板是个瘦小的宁波老头,对沈碧桃倒还客气,但沈碧桃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从早到晚站十二个钟头的活儿了。她在店里擦柜台的时候突然站不起来,腰像断了一样,疼得冷汗直流。
藕节放学回来,看到娘躺在床上,腰上敷着热水袋,脸色白得像纸。
藕节把书包放在墙角,蹲在床边,握住沈碧桃的手。
“娘,藕节不去上学了。”
沈碧桃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藕节去挣钱。”
“藕节——”
“娘养了藕节十四年。够了。现在藕节养娘。”
沈碧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想起金绍白九岁的时候也对柳如烟说过这样的话——“娘,我去挣钱。”柳如烟那时候说“九岁的孩子不该想挣钱的事”,而十四岁的金昭也说了同样的话,她拿什么去阻止?
阻止不了。金家的人,命里都有这种说不通的傻劲。
藕节退了学,在十六铺码头找了一份扛包卸货的活计。十六铺码头不是好地方——上海滩下三滥的聚集地,鸦片贩子、人口贩子、赌场打手、帮派喽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藕节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扎在男人堆里扛大包,头三天,有男人动手动脚。第四天,藕节用一根撬棍打断了一个男人的手臂,那人捂着断臂在码头上满地打滚,杀猪一样嚎。第十七天,一个帮派头目看上了她,派人来“请”她吃饭。藕节没有去,她蹲在码头的煤堆后面,把那把生了锈的小刀从贴身处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上那块怎么也擦不掉的黑色痕迹。
她不知道那块黑迹是什么。但她想,它应该见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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