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芯辨伪识机关
“可能是偷东西吃。”阿九插嘴道。
“不太可能。”上官楼摇头,“一个精心策划杀人案的凶手,不至于在作案之前还跑去厨房偷吃。他去厨房,一定有别的原因。”
“厨房里有刀。”萧烟忽然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百花楼的厨房里至少有五把菜刀、两把剔骨刀、一把砍刀。而我们从三具尸体上看到的伤口——”他看着上官楼,“你觉得那是什么刀造成的?”
上官楼回想了一下沈檀左颈的伤口。
“刀口宽度大约一寸二,刀刃薄而锋利,刀尖微微上挑。不是菜刀,菜刀的刀口更宽、更厚。也不是剔骨刀,剔骨刀的刀口窄而深。更像是——”
“柳叶刀。”萧烟替她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上官楼盯着他。
萧烟笑了一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她。
刀鞘是黑色的牛皮,拔出来一看,刀身细长,形如柳叶,双面开刃,刀尖微微上挑。
“你的刀?”上官楼接过来,刀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恰到好处。
“萧家的,”萧烟把刀收回鞘中,“这种刀形在江湖上叫柳叶刀,军中也有配,主要是斥候用的近身兵器。”
“凶器是一把柳叶刀?”
“还不能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萧烟看了一眼厨房的刀具架,“百花楼的厨房里不会有柳叶刀,所以凶手是带着凶器进来的。”
“那他去厨房就不是为了找刀。”上官楼把话题拉回来,“他翻墙进来之后先去厨房,肯定有别的原因。厨房里有什么是作案必须用到的?”
几人沉默了半晌。
老赵忽然道:“水!厨房里有一口井,水是活的。而百花楼其他地方的水都是从厨房水缸里打过去的,走水路很慢。”
“你是说他去厨房是为了取水?”阿九问。
“不是取水,”上官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去关水的。”
“什么?”
“百花楼的水路是一个系统,井水先打到厨房的大水缸,再从水缸分流到各个房间。如果凶手想在一整夜的时间里不被人发现,他就不能让人在半夜起来打水——有人打水就会经过后院,就会经过那间杂物间。”上官楼道。
“所以他去厨房把水路的某个阀门关掉了,”萧烟接过话,“这样百花楼的人即使想打水也打不了,只能等到天亮。”
阿九跑去厨房的水缸边检查了一下。
水缸是空的。
缸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但缸壁上干了一大圈,说明这缸水不是今天才用光的,而是从昨晚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人往里打过水。
“井边的辘轳也被人动过,”阿九在院子里喊,“绳子不是原样缠回去的,比平时多绕了两圈。”
上官楼总结:“凶手是个做事有章法的人,他提前踩点,知道百花楼的水路怎么走,知道从哪里翻墙不会被人发现,知道后院的巡逻路线,知道每个人住在哪个房间,他甚至可能提前演练过。”
“有这种准备程度的人,不会留下太多证据。”萧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
上官楼摇头。
“恰恰相反。准备得越充分的人,留下的证据反而越多。因为他接触过的地方太多了。翻墙、关水、进杂物间、杀三个人、拖尸、换衣、化妆、摆阵、补砖缝、写血字。每一个步骤都是一个接触点,每一个接触点都会有微小的转移物——纤维、毛发、皮屑、泥土。他只是以为他把所有痕迹都清除了,但他清除的只是肉眼可见的那部分。”
萧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上官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在想……”萧烟慢慢开口,“你是用什么办法让大理寺的人相信你只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病秧子的。”
上官楼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厨房的搜查告一段落,天已经彻底黑了。
百花楼大堂里点上了灯烛,烛光摇曳,把三具尸体被抬走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的血痕照得明明暗暗。
萧烟的人已经把杂物间从头到脚搜了一遍,用细筛子筛了地面上的每一粒灰尘,用镊子夹走了所有看起来可疑的纤维。
证物装了满满一箱,光是衣物纤维样本就有四十多份。
老赵把证物箱搬到厢房里,开始分类记录。
上官楼坐在厢房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从柳烟浓房里找到的那架焦尾琴。
她不是在弹琴。
她是在用一根细针清理琴弦之间的缝隙。
“琴弦里有什么?”萧烟走过来。
“蔻丹,”上官楼用针尖挑起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而且不是普通的蔻丹,你看这颜色——比市面上卖的蔻丹更深的胭脂红,里面掺了金粉,在光下会闪。”
萧烟凑近看了看。
琴弦之间确实嵌着一些细碎的红色颗粒,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萧烟道:“这种掺金粉的蔻丹长安城只有三家胭脂铺子在卖,东市的宝芳斋、西市的云锦阁、还有——”
“还有平康坊的红袖招。”上官楼说。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红袖招——那个卖红绸给蒙面女人的铺子。
“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个人都用哪家的胭脂?”萧烟问。
老赵翻了翻名册:“百花楼的档案上有记录。沈檀用宝芳斋的,顾盼用云锦阁的,柳烟浓自己调配胭脂,不用外头买的。”
“那琴弦上掺金粉的蔻丹是谁的?”
“从颜色上看,宝芳斋的胭脂偏橘,云锦阁的偏粉,红袖招的胭脂是唯一的正胭脂红色。这种颜色——”老赵把蔻丹碎屑和白纸上的色卡比了一下,“是红袖招的。”
萧烟道:“也就是说,有人用红袖招的胭脂弄脏了柳烟浓的琴弦,而弄脏的方式很可能是——”
“沾了胭脂的手指拨过琴弦,柳烟浓自己是不会用红袖招的胭脂的,所以那个拨弦的人是别人,而且这个人的手指上涂满了红袖招的胭脂——这说明什么?”上官楼道。
“说明她很可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萧烟接话,“正经人家出身的女子不会涂这么浓烈的颜色。浓妆、红衣、出众的身段——她很可能也是妓子,或者跟青楼有密切联系的人。”
“那个去红袖招买红绸的蒙面女人。”
“或者就是红袖招的老板苏娘子本人。”
萧烟招手叫来阿九。
“去查一下红袖招的苏娘子,她的底细、来历、跟百花楼有没有生意往来。另外,查一下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最近有没有去过红袖招,或者有没有人帮她们从红袖招代买过东西。”
阿九领命出门。
夜色越来越深,百花楼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大理寺留下的看守还在前厅待着,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看一眼。
裴玉虽然没有亲自来,但留了话——六处的人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交出初步查案结果,否则案子将重新交回大理寺管辖。
萧烟对这个时限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他只是让老赵去煮了一大壶浓茶,然后坐在柳烟浓的琴案前,闭着眼睛想事情。
上官楼没有打扰他。
她正蹲在证物箱旁边,一件一件地看老赵分类好的东西。
三具尸体的衣物各装了一袋。
沈檀的湖蓝色襦裙上除了领口处的血迹和袖口蹭到的红木屑,几乎没有别的痕迹。
顾盼的绯红色衫裙上除了血迹,还在腰带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纸。
老赵已经把纸片取出来了。
纸片大约拇指盖大小,被揉搓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纸的质地很好,是上等的宣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但墨水被水浸过,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上官楼把纸片对着烛光看了半晌,只勉强辨认出半个偏旁。
“是‘火’字旁,还是‘心’字底?”上官楼问道。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看着像是‘火’字旁,那么那个字可能是‘烟’、‘烛’、‘灯’、‘烧’这一类的。”
萧烟睁开眼。
“‘灯’?”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怎么了?”上官楼蹙眉。
“百花楼每间房里都有一盏长明灯,说是供着花神,灯油不能断。”萧烟站起来,“柳烟浓房里的灯,你们进来的时候还亮着吗?”
老赵回忆了一下:“亮着,当时炉里的香也没灭,我还以为是鸨母后来点的。”
“不会,”萧烟摇头,“刘老四说了,昨夜丑时过后百花楼就再也没人走动。如果是从那个时候到今天巳时,一盏长明灯的油量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灯是有人后来点的,”上官楼说,“而点灯的人——”
“可能就是把纸片塞进顾盼腰带里的人。”
老赵立刻带人重新检查了柳烟浓房里的那盏长明灯。
灯是铜制的,莲花形底座,灯盏里还有半盏油。
灯芯被烧得焦黑,但灯芯的上半截是干的,下半截浸在油里。
如果这盏灯是正常点着烧了一整夜的,灯芯应该是从顶端到底端都被油浸透的。
“灯是今天早上有人重新点着的。”老赵把灯芯抽出来给萧烟看,“先把干灯芯放进去,再倒油,再点火。这样烧出来的灯芯,上半截永远是干的,浸不到油。”
“今天早上——”
萧烟的思绪飞速转动。
“大理寺的人来之前,百花楼里还有人。”
“而且这个人知道大理寺的人快到了,”上官楼道,“他抢在大理寺封锁现场之前,进来做了一些事——点灯、往腰带里塞纸片、还有可能是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萧烟快步走到柳烟浓的妆奁前,打开匣子。
妆奁里的东西整整齐齐——
梳子、篦子、粉盒、胭脂罐、眉笔、花钿贴片。
每一样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你看这个。”上官楼从妆奁的最底层抽出一块叠好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丝绸面料,边角绣着一枝兰花。
手帕展开来,中间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迹,已经干了,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两寸。
“血,”上官楼嗅了一下,“而且不是经血,是伤口流出的血。”
“柳烟浓的伤口在左颈,如果她受伤之后用手帕捂过伤口,血会渗到手帕上。但这块手帕上没有找到刀口的位置,血迹的位置偏了,而且血迹的形状是圆形的,不像被捂上去的,更像是——”
“滴上去的。”上官楼道,“血是从别处滴到手帕上的。也就是说,这块手帕可能根本就不是柳烟浓的,而是凶手留下的——或者,是凶手故意留在妆奁里给我们看的。”
萧烟把手帕翻过来看。
手帕的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绣花或标记。
但手帕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孔洞,像是被针扎过的。
萧烟道:“这是被人用别针别在衣服上的手帕,女子出门时会把干净手帕别在衣襟内侧备用。这种习惯在长安的大家闺秀里常见,但在青楼女子中不常见。”
“所以手帕的主人可能不是百花楼的人,而是外面来的。”上官楼接话。
“一个能自由出入百花楼闺房、把血手帕藏在妆奁底层却不被人发现的人,”萧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人要么是柳烟浓的亲近之人,要么就是——”
“凶手本人。”
两人同时说出这几句话,几乎是同声的。
“吱呀。”
这时,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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