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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她知道了


那天早上玲奈在厨房洗陶罐的时候,七海走进来了。

七海没有像往常一样靠在门框上剥橘子。她走到灶台旁边,拿起一只倒扣着的茶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窑变,又放回去。然后她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在碗柜上。

“那个人是藤原。”

玲奈的手在水龙头底下停住了。水还在哗哗响,从她指缝间冲过去,溅在陶罐壁上。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七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灶台上的一只橘子。没剥,只是在手里掂了掂。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玲奈把水龙头关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

“第一句留言的时候。他说侘寂不是残缺,是接受不完整。我读到那行字的时候就知道是他。”

“怎么知道的。”

“语气。他说‘那你接受什么’,和他在竹林里问我‘等什么’一模一样。不是问,是在把重量放过来。他不问轻的问题。”

她把陶罐放在灶台上。罐子外面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粗糙的表面往下淌。

七海把橘子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那你还回他了。”

玲奈没有马上回答。她从七海手里把那只橘子拿过来,用拇指在蒂头掐了一下,开始剥。橘子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长长地垂下来。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说第二句。”

“他说了。”

“说了。朝露更甜。”

七海靠在碗柜上,看着玲奈手里的橘子皮越垂越长。橘子皮在玲奈指间转了一圈,断了。她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灶台上。

“第三句呢。”

玲奈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七海,一半留在自己手里。橘子瓣上的白色橘络一根一根,细细的。

“他还没说。但我知道他会说。”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七海也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两个人站在灶台两边,各自嚼着同一只橘子。

过了一会儿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

“清子女将知道吗。”

“不知道博客的事。也不知道他在留言。”

“你要告诉她吗。”

玲奈把最后几瓣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她把橘子皮拢在一起,放进灶台边的小竹篓里。橘子皮落在篓底,和其他几片旧皮叠在一起。

“他还没说第三句。等他先说完。”

七海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一只橘子,又开始剥。这次剥得慢,橘子皮断了好几截。她把断掉的皮一片一片放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当天中午,玲奈去本馆送茶。本馆的走廊被施工的材料占了一半,松田带着工人在西侧拆旧木板,锤子敲在榫头上,咚咚的,整条走廊都在震。她把托盘放在厨房窗台上,一碗一碗往外端。松田的那碗放在灶台边,另外两个工人的放在门口。最后一碗她放在窗台最左边,那个位置能看到庭园里的山茶。

优真从西侧走过来,手上全是灰。他走到窗台边,端起那碗茶。三口喝完。碗底有抹茶的余渣,绿绿的。

“今天的茶,用的是桂川的水。”玲奈说。

“朝露用完了。”

“用完了。下次下雨再去接。”

他把茶碗放在窗台上。玲奈把空碗收进托盘里。两个人隔着窗台站着,中间是几只空碗和一把茶筅。

“昨晚那篇《甜》,是你凌晨写的。”他说。

“想到了就写了。”

“标题只有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

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怎么知道朝露更甜。”

玲奈把茶筅拿起来,用清水涮了涮,在碗边磕了磕。动作不快。

“你怎么知道朝露更甜。”他又问了一遍。

她把茶筅放在碗里,抬起眼睛看他。

“因为每天早晨采露的时候,我都会先尝一滴。不尝多,就一滴。滴在舌尖上。朝露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凉的甜。”

她把托盘端起来。

“你是猜的。”

优真没有说话。她把托盘端稳了,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猜得很准。”

她走了。

当天晚上,玲奈洗完茶具,一个人去了七海的办公室。七海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小月的代码一行一行滚动着。玲奈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带东西。没有拿饭团,没有拿橘子,手上空空的。

七海没有回头。键盘声嗒嗒嗒嗒响了一阵,停了。

“怎么样。”

“他知道朝露是甜的。不是猜的。”

七海转过身来。靠在椅背上。

“你告诉他了。”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喝过。我问他什么时候喝的,他没说。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喝的。”

“什么时候。”

“台风第二天早上。我放在茶室窗台上的那碗茶,用的是朝露。他喝了。”

七海把椅子转回去。屏幕上的代码还在往上滚。

“这么说,他喝的时候不知道是朝露。后来你说朝露更甜,他才知道。”

“是。”

七海没有说话。她把键盘拉过来,在代码中间加了一行注释。敲完那行字,她把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第三句你准备怎么回。”

玲奈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后山的竹林在夜里是黑的,看不见竹子,只能听见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说侘寂不是残缺,是接受不完整。”她说。

“是。”

“第二句是朝露更甜。”

“第三句呢。”

玲奈转过身来。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第三句我来写。”

她拉开门走出去了。走廊里没有开灯,她的木屐声在里面响了一段,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上,玲奈照常五点半起来。茶室的门还是锁着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陶罐端在手里,和每天一样。

竹林里的露水比前几天多。前夜风小,竹叶上的露珠圆滚滚的,一弹就下来。她采了大约半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

她没有回头。

“早。”

藤原优真的声音,从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传过来。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早。”她说,还是没回头。

他走近了几步,在她旁边蹲下来。速写本从腋下抽出来,摊在膝盖上。铅笔开始走,沙沙的。

“你今天采露比平时早。”

“睡不着。”

“我也是。”

玲奈的手在竹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一颗露珠滚进罐子里,叮的一声。

“你昨晚又留言了。”她说。

“什么话。”

“还不够。”

玲奈把陶罐放在地上,转过身来看他。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你说侘寂是接受不完整。你说朝露更甜。第三句是什么。”

优真把铅笔放下来。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

“第三句不是在这里说的。”

“在哪里。”

“在博客上。”

玲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陶罐端起来,站起来。

“那我等你。”

她端着陶罐往竹林深处走了。步子不快。竹叶在她脚下沙沙响着。

当天晚上,玲奈打开电脑。Rena  Tea  Notes  的管理后台亮起来。最新一条留言静静躺在审核队列里。

“我不是在找答案。我是在找一个人。”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通过。把电脑合上。

窗外竹林沙沙响着。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篇《侘寂》的页面。那条留言排在第四层。短,没有问句。她看了一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走廊里传来木屐声。清子的步子。从本馆那头走过来,经过她的门口,往茶室的方向去了。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早晨,玲奈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去竹林。走到竹林入口的时候,她看见竹枝上挂着一张纸。纸是从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用一根竹叶的叶茎别着。上面是铅笔画的。不是窗户。不是竹林。是一个人蹲在竹林里端着一只陶罐。旁边一行很小的字。

“第三句。朝露是甜的。茶也是。”

她看完,没有走进竹林。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那张纸。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上,落在铅笔画的线条上。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端着陶罐走进竹林,继续采露。

回到茶室门口的时候,清子正站在那里。

清子没有问任何话。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陶罐,又看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纸角。然后伸出手,把茶室门上的锁打开了。

“今天茶室的门开着。”

说完她就走了。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玲奈站在门口。茶室的门半开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叠席上。她端着陶罐走进去,把罐子放在茶炉旁边。然后在茶炉前跪坐下来,开始点茶。

早上七点半,优真在本馆西侧蹲着测绘的时候,七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照例拿着一只橘子。她在他身后站住,把橘子掰开,一半递过去。

“玲奈小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优真接过橘子。

“什么事。”

“茶室的门今天没锁。”

她把橘子塞进嘴里,转身走了。

优真蹲在原地,手里拿着半只橘子。阳光正从走廊的缘侧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庭园里本馆的锤子声咚咚响着,竹林的沙沙声夹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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