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出来了……”

阳光——那是久违的、不带一丝阴郁的纯粹金光。

我踉跄着向前挪动了几步，脚下不再是那厚重腐烂的落叶层，而是柔软、芬芳且充满生机的嫩绿草尖。

微风拂面，带着干燥的泥土清香，这种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让我的眼眶瞬间湿润。

根据脑海中的全息地图显示，我现在的坐标已经从令人谈之色变的“东之魔境”切换成了“林匹尔大陆拉菲德区北部草原”。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那座轮廓模糊的黑色建筑，就是距离我最近的人烟——东之堡垒。

还有十五公里，只要再坚持这最后的十五公里，我就能彻底告别这段野人般的非人生活，重新回到人类社会。

我摇晃着身体，费力地爬上一座低矮的小丘。

站在这高处回首望去，身后那片广袤、阴森、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原始林海正匍匐在大地之上，像是一头沉睡的太古巨兽。

“走出来了……我真的活下来了……”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进草丛。

这十天，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三百七十公里的极限跋涉，更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惨烈远征。

我曾以为自己会死在火猿的拳头下，死在魔狼的獠牙中，甚至死在那个黑暗化身的所谓“告白”里。

但现在，我活着站在这里了。

沈奈，等我。我这就去堡垒寻找你的踪迹。

——————————

就在我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时，脑海里那个沉寂许久的冷酷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声音宏大而威严，传遍了每一名实验体的脑海

『叮！第一届异世界转生者实时人气排行榜，正式发布！』

排行榜？

我愣了一下。对了，这是一个向全球直播的“实验”。

『恭喜！转生者编号1024，陆光！由于您在东之魔境展现出了极高的求生欲望与极具张力的战斗表现，您荣获了首届观众排行榜第一名的桂冠』

『作为冠军奖励，特为您发放基础生存点数：3点』

第一名吗？我露出一个苦涩而自嘲的笑容。

也难怪，在1024名实验体中，恐怕没有人像我这样，从降临的第一秒起就在进行这种赌上性命的极限表演。

如果说其他的转生者是来异世界体验人生的，那我简直就是来参加“死神来了”真人秀的。

这种“第一名”，代价实在是太沉重了。

然而，系统的通告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声音让我的心脏剧烈颤抖起来。

『作为人气冠军的特权，从今日起，您将开启“跨界通讯”功能！您可以接收来自地球观众的留言消息！状态面板中已添加邮件箱，请注意查收。』

『注：为防止信息过载，系统已过滤大部分杂质，只有持有“极端强烈情感”的留言才能穿越位面屏障。』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欢呼雀跃。

能收到家乡的消息！这对我来说，比那3点救命的潜能点更具诱惑力。

这意味着我能知道爸爸妈妈的消息，能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甚至能通过侧面信息打听到沈奈在地球那边的后续。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状态面板。

原本空荡荡的邮件箱图标旁，红色的数字正静静地闪烁着。

我想着，即便过滤了杂质，面对十亿观众，消息应该也是排山倒海而来的。

但伴随着一连串“砰砰砰”的闷响，邮箱里的数字在短短几秒钟内迅速攀升到了数百封，随后便停下了。

几百封，看来筛选标准确实很严格。

这些……都是来自地球的温暖吗？

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在为我加油吗？

或者是妹妹跨越世界的呼唤？

我怀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点开了第一封邮件。

——————————

可是，我错了。

错得离谱。

那一刻，草原的微风依然温暖，天空依然蔚蓝，可从屏幕里溢出来的恶意，却像是一双双冰冷的手，瞬间掐住了我的咽喉。

＜杀了青梅竹马的好友后在异世界过得很滋润嘛，畜生！赶紧去死吧，你凭什么能活下来啊？＞

＜作为一个华夏人，看到你这种残杀少女一家的变态在异世界大搞什么“无敌流”戏码，我感到恶心透了。简直是国耻，跪求你原地自尽。＞

＜夺走了沈奈的未来才换来的异世界空气，吸起来是不是有一股血腥味？你这个杀人狂！＞

＜滚下地狱去吧。不，对你来说，连地狱都太温柔了。你要是当时被狼群活生生地啃成白骨就好了，那才是观众想看的结局。＞

＜每当看到你那副拼命求生的丑恶嘴脸，我就会想，沈奈临死前一定也像你一样渴望活下去吧？为什么你这种恶魔能呼吸，她却要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快去死！一刻也不要耽误。＞

……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大脑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陷入了死一般的空白。

每一封邮件，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刺进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所有人都在渴望我的死亡。

全世界的观众，竟然都视我为仇寇。

我颤抖着滑动屏幕，试图寻找一些误会的证据，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听说你为了发泄私愤，朝她腹部捅了整整六刀啊。连那么可爱的女孩子都下得了手，你这种人渣怎么还不爆毙？＞

＜明明杀了沈奈全家，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在异世界演戏？你才是1024人里最恐怖的怪物吧。＞

“沈奈……死了……？”

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奈奈，那个胆小、温柔、总是跟在我身后喊我名字的青梅竹马……真的死在了那个血色的夜晚？

我曾无数次幻想着她也来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正等着我去营救，这竟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更让我感到窒息的是——我竟然成了杀人凶手。

＜能发消息真是太好了，我们会发动其他转生者去猎杀你的。绝对要审判你这个杀人犯，颤抖着等死吧。＞

＜我们正在联合向系统请愿，要求搞一个“公敌惩罚榜”。让差评第一的人直接被送进恶魔巢穴，大家都在给你投票，惊喜吗？＞

＜你全家都被你毁了！你父母和妹妹在老家待不下去，听说已经搬到别处隐姓埋名了。不过，在这个时代，他们能躲到哪去？他们会一辈子背负着“杀人犯家属”的罪名。＞

＜你家被愤怒的邻居烧成了一片废墟，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我对着空旷的原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鸣。

眼泪混杂着鼻涕肆意横流，我光是活着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运气和意志，根本没力气去想地球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这没道理！

我也是受害者啊！

我进屋的时候，奈奈明明已经……

等等！

混混？那个叫不出名字的混混？

在直播画面里，在系统的视角里，那个凶手是不是被刻意隐去了？

由于我进屋后了，由于我留下的脚印，由于我是唯一的生还者……我成了那个被全世界唾弃的背锅侠？

“我没有杀她……我怎么可能杀她……！！！”

我对着虚空狂吼，嗓音嘶哑得像是碎裂的砂纸。

“那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连大声对她说话都不舍得，我为什么要杀她啊……！我也是被捅了一刀才来到这里的！我根本不想来这种地方！”

——这是毫无意义的辩解。

作为一个曾经的网瘾少年，我很清楚互联网的恶意一旦形成闭环，任何解释都只会被视为心虚的掩饰。

在此时全世界十亿观众的眼中，我这个“杀人犯”正顶着受害者的名义在异世界骗取同情。

他们不仅想要我死。

他们还烧了我的家。

那种被全世界孤立、被全人类唾弃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连脊椎都要断裂了。

——————————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了系统追加的广播。

『部分实验体似乎还没发现随身携带的初始道具存放在哪里。请在面板中点击“降临物资”进行实体化。注意，五日内未取出的物品将永久消失。』

我原本以为那一栏应该是空的。

毕竟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杀戮中，我除了满身的鲜血，什么都没带。

然而，当我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感觉，点开那一栏时，一本粉色调的相册，“啪嗒”一声掉落在了草地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本影集……那是沈奈在出事那天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

是我在倒下之前，因为某种潜意识的依赖，最后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

由于在那场时空交错的瞬间我触碰了它，它被系统判定成了我的“初始携带物”。

我颤抖着手指捡起它，翻开了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封面。

“奈奈……你这个笨蛋……带这种东西来异世界干什么啊……”

第一页，是我们小学入学时拍的。我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一脸严肃，她扎着双马尾，笑得像个灿烂的瓷娃娃。

第二页，是初三那年的暑假。我们在校门口吃冰棍，我妹妹躲在后面偷偷做鬼脸。

第三页，是高中录取通知发下来的那天。我们并肩站在校门前，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那一刻的她，美得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影集里的她在笑。

影集里的我也在笑。

可是现在，她在冰冷的泥土里。

而我在这个举目无亲、万众唾弃的异世界。

“唔……呜啊啊啊！！！”

积压已久的情感终于在那一刻彻底决堤。

我在这明媚、温暖、充满生机的异世界草原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对着那些照片发出了绝望的恸哭。

——————————

——哈哈，他在哭呢。

——装得真像，这种杀人犯就该去拿奥斯卡。

——看他哭得这么惨，我心里就舒服多了。快点，狼群呢？再来几只，咬断他的脖子。

那些嘲笑声，那些辱骂声，虽然被系统过滤了大部分，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正通过那十亿道视线，如利箭般攒射在我的后背上。

在明亮的地方，我能感受到视线。

那是充满了敌意、恶意、以及恶毒好奇的视线。

它们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黏腻阴影，爬满了我的毛孔。

“我不想……不想让你们看见我了……”

我缓缓站起身，眼神里的那抹光亮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厌世”的死灰色。

我不需要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了——

如果你们都希望我死，那我就从你们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暗黑……迷雾”

我低声咏唱，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比夜色更深邃、更沉重的黑雾，瞬间以我为中心爆发开来，像是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钟，将整座小丘笼罩其中。

那是第四阶的技能，浓稠得可以切断一切观测。

我关闭了系统面板，关闭了那个装满谩骂的邮件箱。

那些窥探的视线，无法穿透这层属于我的黑暗。

我就这样，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邃之底，屏住呼吸。

沈奈不在了，光也不在了。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陆光。

我只是这片异世界里，一只游走在黑暗中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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