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图书馆三楼

四个人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

韩梓灵坐在她的“专属位置”上，旁边是顾深——他已经不“蹭座位”了，直接默认那个位置是他的

对面是林晚棠和周明

林晚棠抱着一杯奶茶，周明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顾深照例只有一杯温水

桌上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包枣片

透明的包装袋，里面是切好的干枣片，圆圆的，薄薄的，像一片片小太阳

韩梓灵看了一眼顾深

他面无表情地翻着BP，像那包枣片跟他没关系

林晚棠眼尖，一把抓过来：“谁买的？我也要吃！”

“放回去，”周明头都没抬，“那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韩梓灵伸手把枣片拿过来，放在自己手边：“给我的

我胃不好”

“谁给你买的？”

她没回答

旁边的顾深翻了一页BP，发出很大的声响

林晚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我懂了”的弧度

韩梓灵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说正事，”周明推了推眼镜，把打印纸铺开，“你的BP我看了三遍，问题很多

我从头开始说”

接下来四十分钟，周明把韩梓灵的BP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拆了个干干净净

“第一页，市场痛点

你写了‘大学生卖二手很难’，但这个‘难’没有量化

多难？有多少人有这个需求？你做过问卷吗？”

“第二页，解决方案

你写了‘做平台’，但这个平台长什么样？你画了产品原型吗？没有”

“第三页，商业模式

你写‘收交易佣金’，收多少？为什么是这个数？竞争对手收不收？用户凭什么在你这里交钱？”

“第四页，竞争分析

你把闲鱼和转转列出来了，但你拿什么和他们打？你有钱烧吗？你有流量吗？你的护城河是什么？你说‘校园信用体系’——这个东西别人不能抄吗？”

“第五页——”

“行了行了，”韩梓灵打断他，“你说的都对

但你能不能先说一句好的？”

周明想了一下：“你的PPT排版不错”

“……谢谢”

林晚棠在旁边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了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翻BP的速度慢了下来——韩梓灵注意到他在听

“所以问题是什么？”韩梓灵深吸一口气，把被批得千疮百孔的BP合上，“太理论了？太虚了？”

“太像作业了，”周明说，“不像是要拿去拿钱的”

韩梓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说得对

她写的这些东西，是她前世看过的无数BP的“模板记忆”——市场痛点、解决方案、商业模式、竞争壁垒……每一个板块她都写了，但写出来的东西没有灵魂

就像一个学渣抄学霸的作业，答案都对，但过程是空的

“那怎么办？”她睁开眼

“做产品原型，”周明说，“你把东西做出来，哪怕是Demo，都比写一百页PPT有用”

“可是我——”

“他不会画图，顾深会写代码，我会算账，林晚棠会说话

”周明打断她，“四个人够用了

你负责把想法说清楚，剩下的我们来填”

韩梓灵看着对面的周明

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我在做一件很麻烦的事”的样子，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却比平时亮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周明帮她做财务模型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嫌弃，但认真

“好，”她说，“那我们重新来

不写BP了，先做产品”

顾深第一次开口：“我先搭后端框架

一周出Demo”

“一周？”林晚棠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吹牛？”

顾深没理她，在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简单的界面框架，灰色的，粗糙得像用Windows  98画图板画的

“前端谁画？”他问

韩梓灵举手：“我来”

“你会画图？”

“不会

但我有想法”

“想法不用画图？”

“想法可以用嘴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行

你说，我写”

接下来两个小时，韩梓灵在纸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框图——首页、商品详情页、发布页、个人中心

她画得很难看，方框不方，圆不圆，箭头歪到隔壁格子去了

但每一个页面的逻辑她都说得很清楚：用户进来先看到什么，点击哪里，怎么发布商品，怎么联系卖家

顾深全程没有说话，她的手在键盘上飞一样地敲

周明在旁边记录需要的数据字段

林晚棠在写用户调研问卷——她要拿去做定量分析

四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

傍晚六点，图书馆的灯亮了

韩梓灵停下笔，甩了甩酸痛的右手，看了一眼顾深的屏幕

那个灰色的、粗糙的框架，已经长出了血肉

虽然还没有颜色，没有图片，但每一个按钮都能点了，每一个页面都能跳转了

“你可以啊

”她说

“还没写完，”顾深说，“数据库还没连”

“我说的是你这个速度”

顾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韩梓灵想问，但没有问出口

一个十八岁的大一新生，“习惯”了什么，才能有这种手速？

她想起他昨天说的“别人三个月写完的东西，我一个月能写完”

现在她信了

“行了，今天到这，”韩梓灵站起来，“我请大家吃饭”

“什么标准？”周明问

“食堂二楼，一荤两素”

“你这是请客还是施舍？”

“创业初期，艰苦朴素

”韩梓灵一本正经，“等拿到投资，我请大家吃海底捞”

食堂里人很多，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子

韩梓灵坐下，打开饭盒，看到里面的菜愣了一下

红烧肉、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

一荤两素，但她记得自己打的是红烧排骨，不是红烧肉

“食堂打错了？”林晚棠探头看了一眼

韩梓灵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顾深

他的餐盘里是红烧排骨

那个人面无表情地吃着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韩梓灵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有点想笑

打错了

嗯，打错了

吃完饭，四个人走出食堂

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继续？”韩梓灵问

“明天军训，”周明说，“下午六点结束

七点图书馆”

“七点我可能不行，”林晚棠说，“我社团有会”

“那你开会，我们三个先做”

林晚棠点头，往宿舍楼方向走了

周明也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韩梓灵一眼：“你那个BP第三版，明天之前发我

不要让我催你”

“知道了知道了”

操场上只剩下韩梓灵和顾深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得更远

“你今天为什么买枣片？”韩梓灵突然问

“你昨天说胃不好”

“我昨天什么时候说的？”

顾深沉默了两秒：“你昨天没说过”

韩梓灵站住了

对，她昨天没说过

她昨天是前天说的

前天在图书馆，她喝了一口凉水，皱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胃不好喝不了凉的”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顾深在看书

她以为他没听见

“你耳朵真好使”她说

顾深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韩梓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摘，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

月光打在他背上，像一个走在很长的路上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不是孤独，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那种安静

她快步追上去，和他并肩

“顾深，”她说

“嗯”

“你为什么来这所大学？”

这次他停了一下

“因为离家近，”他说

“真的？”

“真的”

韩梓灵不太信

但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到她没办法追问

他们走到宿舍楼下

两栋楼挨着，男左女右，中间隔着一个花坛

“到了，”韩梓灵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深还站在花坛边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顾深，”她又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帮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月光打在他脸上，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看起来几乎是透明的

“不用谢，”他说，“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消失在男生宿舍楼的门口

韩梓灵站在花坛边，手里还攥着那包枣片

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任何人站在一起看过月光

她低头拆开枣片，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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