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您更知晓内情？”庾卫转头看向渺清，问。

渺清自知气急失言，呆怔片刻，方才徐徐说道：“非也。只是老朽与广玄情义深厚，一提到那些往事，就替他感到不平。不慎口出激愤之言，还请恕罪。这些事迹你问他最好。”

广玄似乎得了授意，连忙说道：“渺清是个性  情中人，你应该也知晓。”

庾卫听罢，干脆顺水推舟：“既然如此，还是请道长为我讲讲往事吧。”

广玄还不知说与不说，已被渺清暗自拽了一下。他虽然不愿重提旧案，可此刻毕竟要打消庾卫的怀疑，只能由广玄亲自讲述一番，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了。

于是广玄捋须叹道：“我虽年老，但有些事情是断断忘不掉的。我就试着回忆一下……庾公初至宁夏的时候吧。”

……

“新官到任，一切闲杂人等快快避让！”

庾定初从轿子里探出头来，望见街道上满是围观的百姓，堵了里三层外三层，争着要到前面目睹这位有名大官的风采。他却不如以往那般振奋了，落寞地看向自己的身上——依旧是熟悉的按察副使官服，不过是换到了陕西，多添了一个‘兼管宁夏刑狱’的名头而已。

自从他查办完遇刺一案，诛灭了梅思古满门之后，座师对他的信任重新恢复了。当然，他还没忘记从梅府搜出来的那张字条，对其中揭发座师的罪证记得无比清楚。为了能够调查座师往年的不法事迹，他趁着这个时机，主动请缨要往宁夏，认为：

“当年您当宁夏巡抚的时候，梅思古就曾屡次罗织罪名、上奏弹劾，欲置您于死地；这些事不是他一人能办到的，必有党羽安插在内。如今其人虽死，余党尚在，学生愿去斩草除根，以免他们日后生事。”

座师也恐怕被人再翻了案，巴不得尽早销毁一切污点，自然满心欢喜，为他保举到了宁夏。

庾定初此刻已稍稍收敛了刚直的个性，进了官署，与前来迎接的官员一一作揖行礼、嘘寒问暖，装模作样地聊了快两个时辰，方才齐至内厅拜谒巡抚。

巡抚早已摆下一桌简单的宴席，见定初来了，连忙邀请入座。定初向周围扫眼一看，众多高官皆在，只其中一个身形挺拔的大汉最为醒目，炯炯有豪杰之相，亦带着些狡黠之气。

“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晋的都指挥使哱拜。我宁夏一镇的平安都指望他呢。”

哱拜随即拿起一盏酒，捧给了庾定初：“庾公大名，哱某久仰。日后我们同列为官，免不了互相照应，可要通力合作啊。”

庾卫接下酒，一饮而尽：“我也不需诸位帮什么忙，唯有清查梅党余孽一事，是朝廷压下来的担子，天下瞩目，希望能够鼎力支持。”

巡抚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看就要冷场了，赶忙回应：“这个我们当然明白。您说，哪几个人是梅党，我立刻派人去捉拿，绝不含糊！”

定初知其话中之意，缓缓答道：“暂无眉目。庾某初来乍到，不比巡抚大人任职多年，熟悉本地情形。这些事上还请您多多提点。”

“这是本官职责所在，岂可推托！”巡抚大笑着抿了口酒，“这样吧，我为你派个办事干练的把总，让他听从你的指挥，愿抓谁就抓谁、审谁就审谁，连军府都不必请示。”

庾定初见他仍在推诿，只念在他巡抚的身份，不好多说。只看着他将手一挥：“传狄把总上来！”

没等多久，就有两名武官走了进来，为首之人显得格外拘谨，向众人拜了一个又一个的深揖：“卑职狄梦明，参见诸位老爷！”

巡抚与定初道：“此人负责过多起刑案，深谙缉拿审讯之事，按察若有不懂之处，随时问他。”又问狄梦明：“你身后带得是谁？”

“此乃卑职手下总旗，名唤刘多略。口舌伶俐，善会察言观色，所以深受卑职信任。”刘多略环视一圈，也行了礼。

“好！”巡抚一拍手，“庾按察，这回你可放手去查了吧？”

“多谢大人。”定初口上虽应付着，心里却起了疑：‘瞧巡抚的意思，并不打算配合查案。莫非是让这两人来监视我的？’他为之毛骨悚然，心不在焉地陪着吃完了宴席。

明日一大早，狄梦明就听从安排，率众兵来到按察衙门站班。庾定初尚未来到，狄梦明已是长吁短叹，愁眉苦脸。刘多略故作惊讶地问：“将军为甚事发愁？”

狄梦明道：“这里若来一个贪官、庸官，只要投其所好即可，倒好侍奉；偏偏来了一位有名的清官，连心境都琢磨不透，真不知如何在他手下度日！”

多略亦说：“像这种人，最是不体谅下情的。他一心追查政敌，而巡抚又想着团结官场，只有咱们夹在中间受气。”

狄梦明被他一句话戳中了心情，鼻头一酸：“是啊！你我军户出身，勤勤恳恳当了多少年兵，孝敬了多少上司，才熬成今天的地步。现在抚台有意栽培我们，给立功的机会，又碰上个活阎王！难道老天无眼？”

“依我看……上面根本没有您想得这么好心，完全是有意为之！”刘多略一语仿佛石破天惊，“他们一开始就想把我们置于两难境地，等着将黑锅扔下来呢！”

狄梦明被吓着了，正要喝止，听见门外纷嚷，料是庾定初到了，赶忙站直了身子，高抬起头。

“抱歉，抱歉，”庾定初踏着轻快的步子，并不摆文官的威严，向两旁的军士一一问候，“本官来得晚了，叫你们苦等。”

狄梦明连忙下堂迎迓：“按察言重了！我等卑贱之人，不敢承受。”

定初却脸色一沉：“诸位是为我大明守边的将士，怎能说卑贱！狄将军，一会儿我要赏大伙十两银子，不许推辞。”

“是！”狄梦明颇为动容，但刘多略却感觉有些不妙，问：“所谓无功不受禄，大人若无差遣，小人实在惶恐不安。”

庾定初微微一笑：“我正要你二人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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