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文秀率先反应过来，脱下黑袍，又一把扯开庾卫的面罩；随后走到那明军前头，不由分说，直接把他掀翻在地，双手紧紧压着，怒吼：“你这厮能逃到哪里去！终于逮住你了！”

庾卫也顿时也醒悟过来，唯恐那人不肯配合，就附在他耳边道：“你别惊慌，这是能活下来的唯一办法。若有一点差池，我们三条人命都要搭在这里！”

说罢，四面已亮如白昼，一名军官着急赶来，正要言谢，见是他们二人，稍感错愕：“两位大人为何在此？”

文秀道：“我们正是追这个贼子来的！只不知他是个什么人？”

军官笑道：“他是在战场上被我们抓获的官兵，平日就被关押在俘虏营中，今日略发疏忽，竟叫他溜出来了。好在他不慎撞倒了装辎重的车子，我们听见了声响，这才追赶而来。”

庾卫和文秀心虚地对视了一眼，尴尬一笑：“哦，那是因为他抢走了土参将的马，被我们发现了，所以才慌不择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军官的神色立刻庄重起来，连忙深揖：“属下多谢了！”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文秀揪着逃俘，送到他们跟前，“你们快押他走吧，别让大哥挂念。”

军官领命，把逃俘绑紧了，带着本队人马陆陆续续地撤回去了。

“时机是再也没有了，”土文秀捋了捋马鬃毛，翻身而上，“发生了这种事，防守只会更加严密。可惜啊！”

“我倒有了新的主意，”庾卫奋力勒住马辔，“既然不能与外界相通，何不先从内部下手？俘虏营中尽是官兵，必有一二忠勇可任者，若可放回去禀报萧如薰，岂不是上上之计！”

“怎么放回？”文秀瞥向他。

“要是双方能够交换俘虏的话，就可以把消息捎进堡内。”

文秀冷笑：“大战在即，有什么理由换俘？”

“这就要看您了，”庾卫抬起殷切的目光，“哱云与您是兄弟，您的话比任何人都有分量。”

文秀默默提起马鞭，犹豫地摩挲了一会儿，“我……需要时间考虑。”说罢，举鞭一甩，驰奔还营。

时间显然太过局促了。仅仅是第二天的早上，文秀还在房间内左右徘徊，就听到外面响起嗡嗡的号角声。他大惊失色，掀开帘帐一瞧，士兵们已经捧着旌旗，一队队地从眼前行过。他完全没做好应对的准备，一时方寸大乱；可眼下顾不上这么多了，必须先和哱云见上一面再说！

文秀气喘吁吁地到了大营，一下了马，便开始故作镇静，气定神闲地走进大帐，问哱云道：“大哥这是决定进兵了？为何不曾通知愚弟？”

哱云吩咐随从给他看座，旋即笑道：“你看我，不是连盔甲都没穿吗？只是先让他们作好准备，并不打算现在就走。出师之前，我还要干一件事呢。”

“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哱云说着，从案几下捧出一个渗着血的布囊，“这里面就是昨日那个逃俘的首级。胆敢擅自脱逃，这就是下场！”

“哦……”土文秀心中一紧，脸上微微闪动一丝愧色。

“大战之前出这种事，真是叫我睡觉都不安稳啊。我等即将前进攻城，后方留着许多战俘，毕竟是个隐患，我准备全部杀掉，你看怎样？”

文秀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直言反驳，只好说道：“大哥所虑确实周全。不过这些战俘来历如何，其中有没有人可以利用，小弟初来，统统不知，断不敢指手画脚。”

哱云大笑：“贤弟太谨慎了。我和你明说吧，这批俘虏无非两类：一是战场被擒的敌军，二是被察觉的细作探子。”

文秀点了点头，当即劝道：“我看细作探子之类可以尽杀，以儆效尤；而官军之中，必然有萧如薰畜养的敢战家丁，价值不小，杀了似乎可惜。纵算无法招降，也可留着当做一招后手。若情况危急之时，便能凭此与官军讲讲条件。”

“土兄弟果然是缜密之人！”哱云大喜，唤来几个心腹军士：“传我军令，只将抓获的细作拽出来砍了，其余的人暂留性命！”

文秀离开大营，四处寻找庾卫的踪迹，见到他后，忙不迭把消息都告诉了他，并说：“我已保下了一批战俘，换俘之事就该从长计议。如今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招疑。”

庾卫听罢，拉住他的衣袖，急道：“土参将，这一仗是朝夕就可了结的，如何从长计议？如果事事谨慎，不敢冒险，机遇就白白丧失了！我完不成官府的任务还好，将军您本是叛军头领，若眼睁睁地看着平虏堡失陷，必会受总督他们猜疑！”

“但我已经做了一切了，还怎么办？”文秀无可奈何。

“去俘虏营提人！”庾卫坚定地说，“其中万一有值得救的人呢？”

文秀眉间一锁，又在沉吟，然而庾卫已不再等待，径直往俘虏营去了。他心一横，迈开步子，紧跟在后。

“快快让开道路！”

庾卫赶到营门口，一声大喝，反使守军们堵得更加严实了。

“庾长史，我们这里要杀人了，您一个文官，莫遭了惊吓。”

“文官怎样？”庾卫冷笑不止，“我曾带着一众乡民杀出血路，也杀退过数以千计的官军！这点场面算得什么？快快退去，我可是哱将军派来监斩的！”

众人多被他的豪气唬住了，只有一人壮着胆子问：“我们怎么不知道还有监斩的？可有将军的手令？”

“用不着手令了，”土文秀从背后慢慢走来，拈着胡须，微微睁眼，“只凭我的这张脸，可以进去吗？”

“可、可以……”

他身前瞬间跪了一圈，鸦雀无声。于是二人挺直着身子步入营内，正见几个战俘被押解出来，齐齐跪倒在沙地里。文秀一个也不认识，不经意间瞥向庾卫，他竟直勾勾地盯着其中一人，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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