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故人非故,拙斧断妄
斧柄粗糙的触感,硌着刘衍的掌心。
山风很冷,吹得他破旧的衣襟猎猎作响。院子外,那个顶着阿木皮囊的东西,正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它的步态很怪,膝盖不会弯曲,像一具被提线操控的木偶。
“刘……衍……”
声音依旧是阿木的声音,但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像一块扔在铁板上的肉。
“林远大人……要见你……”
刘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斧头,拇指在斧背的锈迹上摩挲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看得很清楚。这不是阿木。阿木的眼睛里有光,有怒,有不服输的狠劲。而眼前这双灰白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吞噬一切的死寂。
这东西,是“隐曜”伸出来的另一只触手。它在试探,在引诱,想把刘衍从这山村里拖出去,拖回那个崩坏的世界。
“回去。”刘衍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告诉林远,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阿木”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做得极其生硬,仿佛脖子里的齿轮卡住了。
“拒绝……无效。”
它猛地动了!
不是奔跑,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五指成爪,直取刘衍的咽喉!指尖泛着乌黑的幽光,那是腐蚀血肉的死气。
太快了!
刘衍甚至来不及挥斧,只能下意识地侧身,同时将斧柄横在身前。
“铛!”
一声脆响,如同金石交击。
巨大的力量从斧柄传来,震得刘衍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滑出数步,脚跟几乎抵到了门槛。他低头看去,斧柄上赫然出现了五道深深的凹痕,木屑飞溅。
而那个“阿木”,一击不中,落地后竟没有丝毫停顿,再次扑上。它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撕咬和抓挠,但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的力道,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刘衍只有招架之功。
他舞动着沉重的斧头,动作笨拙而迟缓,完全是外行人的打法。但他守得很稳。斧头挥舞的轨迹,虽然毫无美感,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挡住“阿木”致命的攻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刘衍在退,一步一步地退。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臂越来越酸麻。但他眼神的“拙”,却越来越凝练。他不再去想怎么反击,不再去想怎么赢。他只想一件事——守住身后的门,不让这东西进去,打扰屋里那个熟睡的老人。
“阿木”似乎也被激怒了,它的攻击越发狂暴,灰白色的眼瞳里甚至闪过一丝猩红。
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刘衍终于力竭,被一爪拍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
斧头脱手,飞出老远。
“阿木”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野兽的咆哮。
刘衍靠在树干上,浑身疼痛欲裂。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怪物,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没有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那是对“伪”的愤怒!
阿木是他的兄弟,是那个在废墟里跟他分吃一碗泡面、在暴雨中跟他背靠背作战的兄弟!这个东西,凭什么顶着阿木的脸,来玷污他的记忆?!
“滚……开……”
刘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抓斧头,而是狠狠地抠进了老槐树粗糙的树皮里。指甲断裂,鲜血直流,但他不管。他借着树干的反作用力,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拿武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老槐树下,站在他这一个多月来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抽芽的老树旁。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个被封印的“隐曜”在咆哮,在试图利用他的愤怒,给予他毁灭性的力量。那力量很诱人,只要他张开双臂,就能轻易撕碎眼前这个冒牌货。
但他拒绝了。
他拒绝了“隐曜”的施舍。
他想起老陈师傅的话——“做事,得断根,也得留余地。”
他想起“拙行如山”——山不动,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
他现在,就是那座山。
“阿木”的利爪,带着腐朽的死气,已经到了刘衍的面前。
就在这一瞬。
刘衍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迎着利爪,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踩碎了地上的落叶,踩实了脚下的泥土。他的身体,像一块顽石,撞向了那股腐朽的力量。
“噗。”
利爪刺穿了刘衍的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但刘衍的手,也同时按在了“阿木”的胸口。
不是攻击,只是按在那里。
掌心滚烫,那是属于“人”的温度。
“你不是他。”刘衍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轻声说道,“你只是个影子。”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刘衍掌心传出。那不是“隐曜”的力量,也不是任何神秘的法术。那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一种对“真”的确认,和对“伪”的否定。
“阿木”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胸口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变黑。就像被强酸腐蚀的纸张,发出“滋滋”的轻响。它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拼命地想要挣脱刘衍的手。
但刘衍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按在那里。
“回去。”刘衍说,“告诉林远,或者告诉‘隐曜’……”
“这里,不欢迎你们。”
“阿木”的身体,在刘衍的掌心下,彻底崩解了。先是手臂,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张脸。它在尖叫中,化作一滩黑色的、冒着热气的脓血,渗入泥土之中。
刘衍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很疼,但心里的那股郁结之气,却舒畅了许多。
他抬头,看向屋门。
老陈师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袋,正静静地看着他。
“下手太重了。”老陈师傅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在冷风中散开,“那棵树,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把它弄得一身血。”
刘衍看着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陈师傅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斧头,递还给他。
“斧头是好斧头,就是使得太笨。”老陈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粗糙,却很温暖,“去,把地上那滩脏东西扫了。明天还得种菜呢。”
刘衍接过斧头,斧柄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血迹。
他看着院子里那滩正在被泥土吸收的黑色脓血,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死寂的江州市。
他知道,林远不会善罢甘休。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他只想把斧头磨快一点,把地扫干净一点。
然后,去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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