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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玉牌


三日后,队伍抵达山鼎域。

山脉连绵,一眼望不到头。主峰高耸入云,山体呈土黄色,表面有灵光流转,像一层薄薄的纱。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高十丈,宽三丈,用整块青石雕成,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山鼎域。字的笔画很深,凹槽里填着金粉,阳光下泛着光。

楚龙渊出示令牌,守山弟子放行。队伍沿着山路向上走。路是石板铺的,宽约一丈,两侧种着灵树,树干笔直,叶子翠绿。灵气越来越浓,呼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路旁不时能看到药田、矿洞、修炼洞府。药田里的灵药长得正好,叶子肥厚,花朵鲜艳。矿洞口有守卫,穿着黑色的铠甲,手持长矛。修炼洞府的门关着,门上有符文在发光。

山鼎世家的子弟、仆役、护卫,各行其是,井然有序。穿白袍的是内门弟子,穿灰袍的是外门弟子,穿黑袍的是护卫。他们的修为都不低。最弱的杂役也是炼气三层,护卫清一色筑基期,偶尔路过的世家子弟甚至有金丹期的气息。他们从南宫飞羽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无脉者,不值得看。

囚车最终停在一座山谷前。谷口有重兵把守,两排守卫,手持长戟,站得笔直。谷内建筑林立,大多是石质的,用土黄色的石头砌成,风格厚重,像一座座小山。最中央是一座九层高塔,塔身用黑色的石头建造,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只眼睛。

“地脉研究所。”楚龙渊从妖兽背上跳下来,对侍卫说,“带他们去丙字区安置。南宫飞羽跟我来。”

侍卫把南宫家幸存者带走,南宫飞羽跟着楚龙渊走向高塔。

塔内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白袍,胸口绣着山岳徽记,徽记是金线绣的,山形,下面有云纹。看到楚龙渊,他们纷纷行礼,低头,拱手,让到两侧。

“楚执事。”

楚龙渊点头回应,不说话。他带着南宫飞羽直上九层。楼梯是石头的,台阶很宽,每一级都刻着符文。符文在脚下发光,金色的,踩上去有微微的热感。

九层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圆形,直径约五丈,穹顶很高,能看到上面的符文阵。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栩栩如生,甚至有云雾缭绕,在沙盘上空飘动。沙盘旁站着三个人,正在低声讨论,手指在沙盘上指指点点。

“楚师弟回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南宫飞羽身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磨光的珠子。他穿着白袍,袍角有银色的镶边,胸口绣的山岳徽记比别人的大一圈。“这就是那个异脉者?”

“是,白师兄。”楚龙渊恭敬地行礼,然后转向南宫飞羽,“这位是研究所的主事,白石长老。”

白石长老走到南宫飞羽面前。他的个子不高,背微驼,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上下打量着南宫飞羽,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

“听说你的隐脉能吞噬魔气?”他问。

南宫飞羽看向楚龙渊。楚龙渊点头:“照做。”

白石长老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瓶身是白色的,透明,能看到里面有黑色的气在翻滚。他拔开瓶塞,一缕黑气从瓶口飘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尖锐,刺耳。

“这是一缕怨魔气。”白石长老说,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从走火入魔的修士体内提炼的。试试看。”

南宫飞羽深吸一口气,催动灰线。一根灰线从指尖射出,细如发丝,银灰色,在空气中几乎看不见。灰线刺入黑气人脸。人脸剧烈挣扎,扭曲,变形。嘴张得更大了,无声的尖叫更尖锐了。但灰线像附骨之疽,死死缠绕,越缠越紧。黑气在人脸上流动,从脸流向脖子,从脖子流向身体,从身体流向灰线。

几个呼吸后,人脸被彻底吞噬。灰线满足地缩回南宫飞羽体内,末端还带着一丝黑色的残光,很快熄灭。

冰冷、怨恨的情绪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南宫飞羽咬牙,强行压下。牙齿咬得咯咯响,太阳穴的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后退。大厅里一片寂静。另外两个白袍人目瞪口呆,嘴张着,忘了合拢。

白石长老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像点燃了两盏灯。“好!好!好!果然是噬魔之脉!”他抓住南宫飞羽的肩膀,手指用力,指甲陷进衣料里。“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研究所的重点研究对象。我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最好的资源。你只要配合研究,前途无量!”

南宫飞羽平静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定期提供灰线样本。第二,配合我们进行各种实验,测试灰线的能力上限。”白石长老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我们需要你帮我们解决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白石长老看向楚龙渊。

楚龙渊叹了口气,撩起衣袖。他的手臂上缠绕着一根漆黑的丝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黑色的蛇。丝线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是长在肉里的,能透过皮肤看到它。丝线在缓慢蠕动,像活物。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灰,血管凸起,像蚯蚓。

“地脉阴煞。”楚龙渊说,声音很低,“修炼山鼎镇脉诀到元婴期后必然产生的副作用。地脉之力厚重,但也容易积聚阴煞。每突破一层,阴煞就加深一分。到了元婴后期,阴煞会侵入神魂,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

白石长老接话:“三百年来,山鼎世家有七位元婴后期长老都死在了阴煞反噬之下。我们想尽了办法,丹药、阵法、秘术,都无法根除。”他看着南宫飞羽,眼中满是期待,“但你的灰线,能吞噬魔气、心魔、怨念……那么地脉阴煞呢?”

南宫飞羽心中一震。原来楚龙渊身上那根黑丝不是心魔,是地脉阴煞。而山鼎世家留下他的真正目的,是让他当清道夫,帮他们解决困扰三百年的顽疾。

“我可以试试。”南宫飞羽说,“但我不保证成功。”

“试试就行!”白石长老激动地说,胡子在颤抖,“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尝试!”

他立刻安排南宫飞羽住进了研究所最好的房间——一个独立的院落,有静室、书房、药浴池,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聚灵阵。聚灵阵刻在房间的地板上,符文是银色的,在黑暗中发光。虽然南宫飞羽无法吸收灵气,但聚灵阵能改善环境,让空气清新,让人神清气爽。

接下来的日子,南宫飞羽开始了研究所的生活。白天,他配合白石长老进行各种测试——吞噬不同属性的魔气,测试灰线的吞噬速度和上限。晚上,他研读研究所收藏的典籍,学习异脉者的修炼心得,尝试摸索自己的道路。典籍很多,堆满了半间屋子。竹简、帛书、玉简,什么材质都有。他一本一本地翻,一字一字地读。

第十天晚上,南宫飞羽结束修炼,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灵根在体内运转,灰线在缓慢游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刻着符文,符文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星星。

他“看”向窗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灰线的感知。目光穿透墙壁,穿透山体,看向夜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

夜空中,不是星辰,是丝线。无数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黑色的丝线,从九天垂落,像一场无声的暴雨。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大地上的一个生命——人、妖兽、树木、花草。丝线在缓慢脉动,像血管,像脐带。

这些丝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覆盖整个世界的巨网。网的节点是九个巨大的光团,每个光团都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像沉睡的远古巨兽。光团之间有粗壮的锁链相连,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跳动,像心脏。

南宫飞羽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沟通灰线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无尽的灰色虚空,巨大的锁链纵横交错,锁链尽头束缚着九个模糊的阴影。阴影在蠕动,在挣扎,在等待。

他浑身一僵,猛地坐起,环顾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空气中有药草的味道,淡淡的,苦的。

但那个声音清晰无比,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冰冷的,没有感情。

“终于……找到了……”

“谁?”南宫飞羽低喝。

“我?”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我是你的同类。一个比你更早觉醒的异脉者。”

“你在哪里?”

“我在你心里。”声音说,“准确说,我在你的诅咒之眼里。”

南宫飞羽忽然明白了——他这双能看见气运丝线的眼睛,不是什么天赋,而是诅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欢迎加入窥命者的行列。”声音缓缓道,像冰层下的水流,“能看到气运丝线,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幸运的是,你将看到世界的真相。不幸的是,你将永远无法摆脱它们的注视。”

“它们?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声音变得阴冷,像冬天的风,“你以为烈九阳、楚龙渊就是棋手?不,他们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在九天之上,在这张网的九个节点里。沉睡,或者假装沉睡。”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上一个诅咒之眼的拥有者。”声音说,透出刻骨的恨意,“三百年前,我全家也被当成了赌注,死在了棋盘上。我觉醒后,用八十年时间爬到元婴期,想要复仇。却被它们发现了。它们降下天劫,将我劈得形神俱灭。好在我的眼睛留了下来,在虚空中漂流了三百年,终于找到了下一个宿主——你。”

南宫飞羽沉默。

这个声音说的,和他的经历何其相似。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不需要证明。”声音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十天之内,山鼎世家会有大变。到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帮助。记住我的名字——墨尘,三百年前的天机眼墨尘。”

声音消失了。

南宫飞羽坐在床上,浑身冰凉。

诅咒之眼。窥命者。棋手。天机眼墨尘。

窗外,夜空如墨。那些垂落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南宫飞羽抬起手,看着指尖。五根灰线缓缓浮现,像五条毒蛇在空气中游动,银灰色,半透明,末端微微颤抖。

“如果是诅咒,”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那就让这诅咒,成为我复仇的利刃。”

他握紧拳头。灰线收回体内,从指尖缩回皮肤下面,消失不见。眼中灰雾弥漫,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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